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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二十七章 白月光已黑 ...

  •   雍王府,书房。

      午阳本明亮,然经锦缎帘幕,被筛得只剩层稀薄的昏黄,软塌塌地铺在地面。

      刘子庸坐于书案后,大半个身子沉在阴影里。

      笃、笃、笃。
      他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沉闷、不知疲倦。

      昨夜玄离带回的话,是淬了毒的钉子,已在他脑里钻了一夜。

      “那魔说,不论是以先来后到的次序来论,还是就情分深浅而言,主人您…”玄离局促地停顿了下,“您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外人?

      “呵…”
      一声冷笑自喉间溢出。

      什么先来后到、情分深浅,尽是些粉饰门面的虚言。
      他刘子庸,才是明媒正娶的那个。那魔物,连名分都无,也配与他妄谈什么内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魔还说,”玄离的声音继续在脑中回放,“您与神女的婚约,实质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既是交易,便该谨守相应的界限,越界了便…便难看了。”

      是交易,又如何?
      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纯粹无垢、不计得失关系!

      父母舐犊,盼的是养儿防老、光耀门楣。兄弟手足,亦藏着争产夺嫡之心。纵是史书传颂的忠臣义士,剖开其慷慨悲歌的表象,谁人心底没揣着点私心渴求?
      都是各取所需,都是权衡利弊,都是交易。谁又比谁高贵?

      不过,话说回来,那魔物,有一点倒是说的不错。

      刘子庸执起手边的裁纸刀,将刀刃抵在左手虎口。

      神族高高在上,随心所欲。他们行事,的确无需向蝼蚁般的凡人交代。
      然,待婚事一成,他也晋升仙班了。身为仙,就要尽仙家职责。届时,为了三界、为了大义,除魔卫道,清涤魔党余孽,便成了是他分内事不是?
      他倒要亲眼瞧瞧,这神魔间见不得光的关系该如何维系,他们要如何靠那虚无缥缈的深情,抵挡明正典刑的讨伐!

      嗤——
      皮肉划开的闷响。
      血线沁出,沿虎口而下。

      刘子庸凝视着那抹红。

      不知魔的血,是何颜色?
      是否也是这般殷红?还是更暗,更浊,如他们那污秽的本质?
      当皮开肉绽,鲜血泪涌时,残酷的魔,是否也会知道疼?

      随着脑海中的画面展开,那颤巍巍、欲滴未滴的血珠,仿佛不是他的了。
      是那魔的。
      被割破的,也不再是他的虎口。
      是那魔的咽喉。

      魔尊又如何?
      还不是要匍匐于他脚下颤栗、求饶,最终化为一滩污血!

      极致的快意窜遍全身!

      “呵…呵呵…”
      刘子庸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似地底渗出的寒气,侵肌透骨。

      “自残取乐,殿下好雅兴啊。”
      讥诮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刘子庸浑身剧震,猝然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伫立,不知已在那儿多久了。

      肆景?!
      惊骇如巨手攫住了他的喉咙。

      神女在原地静静回望着他,未露声色。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刘子庸只觉方才扭曲念头如烈日下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好在,常年的伪装如本能般及时发挥了作用。
      呼吸间,刘子庸换上温文的笑容,起身,姿态恭谨:“不知上神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怎突然如此客气?可是被我打怕了?”神女悠步上前,直直盯着他,直至其笑脸逐渐僵硬,方收回视线:“别装了,笑得有够真假。”

      假笑退去。
      刘子庸未立即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半凝的血迹。
      神女也由着他,好整以暇地候着,像看一出不急的戏。

      待血迹拭净,刘子庸这才抬眼,问:“上神此番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神女未答,环顾了一圈,问:“那猫妖呢?”

      “玄离昨夜奔波赶路,过于劳累,在下便放了他一日假,让他好生歇息。”

      神女“嗯”了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优雅落座:“没什么吩咐,我就是来与你定下婚期的。”

      她语调轻松,刘子庸则是心头一跳。

      “得上神垂青,实乃在下三生有幸,只是…”他面露苦色道,“只是经上神一番宣扬,如今在百姓心目中,在下已是蠢驴一头。让上神娶头驴,怕是有辱上神仙颜呐。”

      这出以进为退、自贬自伤的戏码,刘子庸演得入木三分。
      他将自己演进去了,可惜唯一的观众全然未入戏。

      “是吗?既然你不愿嫁我,那这桩婚事就此作罢。”说罢,神女作势起身。

      “且慢!”刘子庸急声挽留,“在下并非不愿,是怕连累上神名声——”

      “都说让你别装了。”神女打断他,重新靠回椅背,“你那点伎俩,戏耍下以相识人的凡夫俗子或许尚可,在我这儿,不过是班门弄斧。”

      “上神教训的是,是在下自作聪明了。”刘子庸绷着脸,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神女未再纠缠,重归正题:“现能聊婚期了吗?”

      “在下任凭上神安排。只是…婚后上神打算如何安置魔尊?”

      “自是他做大,你做小。”

      他堂堂皇子,竟要给一魔物做小?!
      刘子庸面庞涨红,脖颈暴起青筋。

      神女欣赏着他的脸色:“怎么,不愿意啊?”

      为了成仙,什么都能忍。
      今日之辱,他日定百倍奉还!

      喉结滚动,羞愤和着血吞了回去。
      “在下…愿意。”
      刘子庸听见了自己驯顺的回应。

      神女歪头瞧着他,似从中收获了乐趣:“如此奇耻大辱,你都咽得下,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成仙啊。”

      刘子庸垂眸,身侧手攥紧了又松开,没接话。

      神女微微一笑,收起了玩味的姿态:“你放心,方才只是考验下你罢了。什么正房妾室、做大做小,我们神仙可不兴这套。我同那魔,不过是玩玩而已。”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我堂堂九霄上神,何其尊贵,岂会与污浊魔物交心?不过是瞧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与故友有几分相似,权当消遣罢了。”

      故友?
      刘子庸试探道:“上神口中的故友,可是…褚洛白?”

      神女眸光微转:“你认识褚洛白?”

      “褚洛白乃天君之子,在下这等身份,哪有机会得见?不过是玄离说起过。”

      “哦,”神女未置可否,淡淡道,“我与褚洛白,确是旧识。”

      刘子庸心中一动,嘴唇翕动,想再追问,被神女抬手止住:“莫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

      无奈,他只得噤了声。

      神女收回手,正色道:“婚姻大事,需择最优而栖。从好运庙与芳时庙的香火情况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这番话,如灵药,瞬间解了屈辱与嫉妒混合而成的毒。

      优者。
      她说,他是优者。
      神说,他是优者。
      那个眼高于顶的神女,亲口说,他是优者!

      他就知道,他刘子庸不是庸才!从来不是!

      长久以来,那关乎出身、能力、关乎名讳的诅咒与阴影,在这一刻,被来自神的认可驱散。狂喜如岩浆在胸膛冲撞,灼得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上神…谬赞了。”
      刘子庸竭力维持着平静表象。可喜悦还是从微颤的声音中漏了出来。

      “至于那童谣,你不必放在心上。百姓热衷传播权贵丑闻,以此消解权威落差,以获取内心平衡。我只是利用了这一点,省下力气,走下捷径罢了。上半部已唱罢,待下半部传扬开,自会帮你挽回声誉。”
      许是觉十拿九稳,说到此处,神女翘起了二郎腿,脚尖随着语速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此事,清徽已着手操办,不出几日,你我化仇为爱、‌喜结良缘‌的故事便会传遍大街小巷,你我的婚事得配合着传扬之势,尽快昭告天下。我觉得三日后就不错,你若觉仓促…”

      “不仓促!”刘子庸立刻接口,“三日后甚好!在下这便着手准备,定将婚礼办得盛大隆重,举国共庆,方不负上神青睐!”

      “举国共庆还不够,”神女道,“我要这场婚礼空前绝后,成为三界最盛大、最瞩目的庆典。”

      “好!在下定当竭尽所能,必不让上神失望!”

      刘子庸双眼灼亮,神女却平静如水。交代完毕,她扫了他眼,拂袖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刘子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尚未冷却的雕塑。

      阳光一寸寸爬过桌案,然后——

      他笑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胸膛里炸开,又从喉咙里挣脱,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攀上房梁,填满每一寸空气。

      三日后…三日后…
      他在心里低低念着。
      这三日,比辗转流离的所有时日都更为漫长…

      -

      午时末,神女离开了雍王府,直至酉时方回到魔族合院。

      暮色渐浓,神女踏入院中,脚步一顿。
      庭院石桌旁,褚洛白已静坐等候。桌上照旧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神女会意,敛袖上前,于对面落座。
      褚洛白执壶斟茶。
      热气袅袅,氤氲了彼此眉眼。

      这恬静的时刻,却让神女蜷了蜷手指,似有些不自在。

      “清徽呢?”她寻了个话头,打破了氛围。

      褚洛白放下茶壶:“走了。”

      专挑白日来,只见神女,不见魔女。沈知乐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同伙?

      “嗯。”神女闷闷应了声,“那欢伯呢?”

      “一同去云阙宗了…”

      神女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明日便回。”

      舒扬的嘴角僵在半路,神女撇撇嘴,端起茶盏啜了口。

      褚洛白亦饮茶润了润嗓,该轮到他发问了。

      “今日,去哪儿了?”

      “惊鹊家。”神女不假思索。

      “是吗?”褚洛白指尖轻叩盏壁,“我方从叶家回来,怎未在那儿瞧见你?”

      神女执盏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眸,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你想确认什么?”

      “确认你与从前的阿景有多少不同。”

      “怀疑我?”

      “差异过大,疑虑难免。”

      对视良久,神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个解释。”她双手叠于膝上,姿态端庄,语气却透着疏离。
      “灵台中,我残存的神识不足以建构完整的认知,需借魔识填补。是以,我才会与魔女越来越像。
      “可若你疑虑的,是你面前的神乃魔扮的,那便是多虑了。
      “看,”她点向自己的眉心,“我未被下契,岂会是她?”

      铁证如山,但褚洛白感察出的异样仍萦绕不去。
      “为何你要帮她?”

      “为何我不能帮她?”神女反问,“在所有肆景中,我与她最为相像。莫说帮她,即便是纵容她、包庇她,又有何不可?”

      褚洛白语塞,只得沉默饮茶。

      捕捉到他的郁色,神女微微偏头:“你似乎很担心我?
      “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大可像对付魔女那般,也给我缚上驯灵契。以契约之力,确保我一言一行皆在你掌控内。
      “如何,”她忽地倾身,“你敢吗,洛、白?”

      残阳如烬,吞噬了天空的明净,亦将属于神的空明一并吞没。
      此刻,神女脸上的神情与魔女别无二致。

      然而再像,她都不是她。
      他无法像对待肆景般对待她。
      那些因魔性滋生的偏执与欲望,那些被神性鄙夷的卑劣,他只敢向肆景坦露。

      似得到了某种确认,神女脸上挑衅的笑意随他的沉默渐渐淡去。

      她移开目光,望向天际残存的最后一点霞光:“其实,你给魔女缚上驯灵契,于我也有益。至少,你可凭符纹辨别神魔,不至于分不清肆景。”

      说罢,她不再看他,起身,径直回了西厢。

      暮色吞尽天光,茶盏已凉透。

      褚洛白独坐桌旁,久久未动。

      “怎又不点灯?”
      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侧响起,桌上烛台随之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方寸的黑暗。

      魔女肆景踱步而来,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她单手支颐,歪头瞧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亮了明媚的眉眼,也清晰照出了眉心的符纹。

      褚洛白凝视着符纹。那是他安全的依据,亦是罪恶的证据。
      魔性驱动着他,神性鞭挞着他。知与行间,隔着深渊。

      “表情这么严肃…被阿景教训,打击就这么大?”肆景调侃道。

      褚洛白垂下眼睑,以掩盖翻腾的情绪。

      肆景不满地“啧”了声:“怎么,难道要我哄你不成?”
      “行吧。”她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些。”

      褚洛白依言倾身。

      肆景立马伸手,毫不客气地按上他发顶,放肆开揉。

      “好啦好啦,”她边揉边道,“要我说,你现这般难受,是因神的部分仍在审判着你,做不到完美的善,又做不到彻底的恶,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内耗得难受,对吗?”

      看她不亦乐乎的样子,真不知是哄他,还是玩他。

      知晓她是借机取乐,褚洛白仍顺从受着:“我们处境大抵相同。作为前辈,你有何赐教?”

      “很简单。”
      终于揉尽兴了,肆景收手,舒展了下手臂。
      “接纳自己。不批判,不排斥。不管自己是何模样。就像你爹说的那样,接纳己身全貌,寻得平衡,让神魔共处。”

      褚洛白将目光投向烛火,未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顶着一头乱发道:“今日在叶家,我见到了那副画像。”

      怎突然提这茬?
      肆景没懂,只能听他接着说下去。

      “原本,我对未来并无清晰图景,只能沉溺于当下。但那副画,让我觉得或许如此亦有通途,只是未被踏足过。”

      褚洛白已尽可能地通俗易懂,可肆景还是没明白,或者说,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

      “既看到了方向,那你为何仍不愿回九霄?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她硬将话题拐了个弯儿,拐到了她认为的重点上。

      “之前是不配,现今,是不愿。”

      “为何?”

      “因为那条新途,未必通往九霄。”

      这回,肆景听懂了。
      只是这份明白,并不值得开心

      他们处境相似,皆是混沌,却不再同道。
      那画像予了他指引,而她没他的凌云之志,他的新途,也与她想去之处南辕北辙。

      她想与他同行,却不会为了他改道。而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离开天元。

      “褚洛白,我们喝一杯吧。”肆景瞥了眼桌上清茶,皱了皱鼻子:“不喝茶,喝酒。”

      “好。”

      褚洛白指尖微动,欲施法将茶换为酒,却被肆景制止。

      “不在这儿喝。”
      肆景眼风扫向庭院角落——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又趴拉在了原处,虽竭力隐藏,奈何反光着实醒目。

      “换个地方。”

      “好。”

      下一瞬,烛火摇曳,桌旁已空空如也。

      右护法悻悻自墙后转出。

      又被发现了。

      他纳闷地挠挠后脑勺。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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