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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二十五章 都不是好东 ...

  •   啪!

      院中,随着醒木最后一次落下,故事结束。

      肆景潇洒收势,扬起下巴,望向对面。
      作为唯一听众的清徽略显茫然,执盏的手悬于半空,消化了半晌,才迟缓地给出反馈。

      “所以…故事中,好运神是因刘子庸幡然醒悟,孺子可教,方转变态度,继而…生出了男女之情?”

      “嗯,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好运神以无发男子的形象示人,是因刘子庸…善妒?”

      “不错。”

      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男女之间因缘际会,突生情愫,尚在情理之内。
      然后者…
      清徽眉头拧成了结。
      实在过于牵强。
      不,是荒唐。

      “男子嫉妒女子,已属罕见。更遑论,既生妒意,又如何同时滋生爱意?这两种情感,相互冲突,何以共存?”

      “哪儿冲突了?他爱她的完美,也因此自惭形秽。这份爱慕里掺了不甘,掺了怨毒。于是乎他就想着,若无法企及对方的高度,那索性拉她下来好了。
      “拉下神坛,染上尘埃,沾上独属于他的印记。那尊丑化她的神像,便是他隐秘欲望的投射,是他对她的亵渎与标记。”
      肆景眸光幽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投入:“爱是真,妒也是真,心本就可同时装下药与毒,两厢交织,并不矛盾。”

      清徽听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未曾想,如此扭曲的心境,经她这番剖析,竟诡异得自洽。

      “上神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洞察当真透彻,令贫道…叹服。”

      对人心的洞察?
      肆景垂下眼眸。
      不,这并非人心的幽微。这是当褚洛白还是尊贵的上神时,她对他的心态写照。
      那时,她讨厌他的无瑕,讨厌他的高高在上。她想看他满身泥污,想他染上她的秽气,与她一起沉沦,再分不清彼此。

      如今,白玉成了玄石,她似乎如愿以偿。然而,当他如从前的她般,试图掌控她时,恼怒之下,悸动之余,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在这场谁服从谁、谁囚禁谁的角力中,她要是那个胜者。

      夜风拂过,萦绕于脑中的玄色身影现于眼前。

      肆景忙收起思绪,抬眸问:“玄离呢?”

      “走了。”褚洛白言简意赅。

      话音方落,一颗脑袋从清徽身侧的阴影中倏地探出。
      “是夹着尾巴逃走的。”右护法道。
      锃亮的脑壳在夜色中泛着显眼的光,似在炫耀。

      清徽:“……?”
      这位仁兄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你…揍他了?”肆景问。

      “没有。”褚洛白答。

      “但恐吓了。”右护法补充,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清徽:“……”
      这位仁兄是在跟他说话?为何要同他说这些?

      “玄离有说驴子庸找我何事吗?”肆景问。

      “你在意?”褚洛白反问。

      “其实是尊上在意她在不在意。”右护法继续着场外解说,“要我说,定是那变驴的故事传播太广,刘子庸面子挂不住,才派那小猫来兴师问罪来了!结果,嘿嘿!”
      他摇头晃脑,晃了清徽的眼。

      看着眼前的无发男魔,清徽顿感有些似曾相识。
      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他凝神细想之际——

      “师父!猜猜是谁来了——!”
      一声清越欢快、明是让对方猜结果却在称谓上直接暴露了身份的高呼,由远及近,砸进了院中。

      三魔一人闻声,纷纷转头,见着来者后,不约而同先是惊,而后转变的情绪则各不相同。

      清徽喜。
      怀乐?!

      肆景烦。
      这酒鬼怎么来了?

      右护法懵。
      这神仙叫尊上什么?师父?

      褚洛白问:“你…如何下界来了?”

      大抵也是没料到此处如此热闹,欢伯脸上的表情亦是精彩纷呈。

      看见肆景,懂。
      师父师娘本就该待在一块儿。

      看见右护法,哦。
      早间年,他假扮知乐在魔族当内应时见过。

      看见清徽…

      在喜怒哀乐愁轮番上演了一阵后,他强硬地将目光从其脸上拔开,决定装作没看见。

      掠过闲杂人等,他径直来到褚洛白面前:“师父放心!徒弟我啊是堂堂正正,奉旨下凡查案来的!”

      “什么案?”

      “伪神盗香案!多位土地、山神联名上书,说不知哪儿冒出个劳什子‘好运神’,强占了他们的庙,冒充神祇,窃取凡间信力。此事影响恶劣,司法殿那老古板很是光火,我却觉甚是有趣,遂主动请缨,揽了这差事,名正言顺地来人界找师父来了!”

      听罢,褚洛白沉默一瞬,问:“此案,你是否真会彻查?”

      “查还是要查的。虽是借了个由头来看师父,但总得回去交差不是?不然那老古板岂会轻易饶我?”

      “是吗?”肆景插话道,“那你还真找对地方了,这案,已经可以告破了。”

      欢伯挠头:“师娘,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肆景指指自己,笑容灿烂无比,“我,就是你要找的好运神。”

      欢伯震惊:“什么?!”

      “喏,涉案团伙也都在这儿了。”肆景指向褚洛白:“你师父藏匿主谋。”

      欢伯为难:“这…”

      “还有你的兄长,”肆景郑重地拍了拍清徽的肩,“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我最得力的同伙,便是他了。”

      欢伯:“……”

      清徽僵硬转头看向肆景:“上神此前不是说你与土地、山神关系甚笃,他们不会介意?”

      “那是骗你的。”

      清徽闭了闭眼,皮笑肉不笑道:“自与上神相识以来,似鲜少从上神口中听到真话。上神,您…当真是神族吗?”

      “怎么不是了?”肆景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弟这般毛躁都能位列仙班,我怎么就不能当神仙了?”

      “仙与神有所不同。仙乃后天修行,历经劫难,褪去凡胎后方得超脱,终带凡尘之痕。而神,先天尊位,其存在乃真理之显化,即为道也。”

      “所以呢?”肆景不以为然,“撒谎成性乃我天性,随心所欲即是我奉的真理。清净可为道,浑乱怎么就不可为道了?”

      “上神一席话可谓石破天惊,令贫道大开眼界。不知与上神双魂共体的芳时神女,亦是如此吗?”

      无缘无故提神女作甚?
      肆景心生不悦:“不知道,我跟她不熟。”

      “据上神先前所言,二位已相伴相生数万载,岂会不熟?”

      肆景耐心告罄:“不熟就是不熟!你若再问个不停,我便噤了你的声,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上神大可放手一试。”清徽气定神闲。

      “你觉得我不敢?”

      “并非不敢,而是不会。”

      看扁她,还挑衅她?!
      肆景被彻底激怒,正欲抬手给他个教训,褚洛白踏前一步,隔在了剑拔弩张的二者之间。

      “这桩伪神盗香案,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看向欢伯,权当无事发生。

      话题被拽回了正轨,顷刻间,院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欢伯身上。

      清徽面露忧色。
      右护法满是好奇。
      肆景暂撇怒气,等待着下文。

      在各色视线的洗礼下,欢伯举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决定…”他双手叉腰,掷地有声道,“也加入这个团伙,当从犯了!”

      清徽扶额。
      右护法傻眼。
      褚洛白叹气。

      肆景望天。

      失策了。
      今晚真是比过年还热闹啊。

      -

      正如过年那般,再热闹的夜,终有散场时。

      清徽见那睽违已久的胞弟视自己如无物,夜色又渐深,自觉不便多留,与肆景约好明日再见后起身告辞。
      欢伯暂住了下来,被右护法领去安置。右护法对这位新加入的同伙甚是好奇,一路嘀嘀咕咕,问东问西。
      肆景则随褚洛白去了东厢。

      喧嚣退去,院落重归寂静,唯余下石桌上的孤灯于夜风中摇晃。

      -

      东厢。

      褚洛白坐于窗畔小几旁,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肆景歪在一旁,手指绕着垂落的发丝,看似随意,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对面。

      这家伙自进屋后便一语未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谁惹到他了?

      沉闷的气氛如无形的胶,裹得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她忍不住,率先开了口,“见着你那宝贝徒弟不开心?”

      闻声,褚洛白转头,沉甸甸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已赢了赌约,为何还要继续与刘子庸的交易?”他问。

      原是为了这事。
      “为了保护刘喜璋。把驴子庸放在人界,始终是个隐患。”

      肆景自认理由充分,褚洛白却蹙起了眉。

      “位列仙班后便不是隐患了?身负法力后,其害只会愈烈。”

      肆景不以为意:“神族最重清誉,岂会容他坏了全族的名声?说不定,受仙气熏陶,驴子庸还能痛改前非,变得清心寡欲,一心向道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清徽所言,凡人成仙终带凡尘之痕。刘子庸的狼子野心,岂会轻易涤除?你莫忘了,厉元的刘子庸,便是参证。”

      “此驴子庸非彼刘子庸。况且,都上九霄了,他还能图什么谋?难不成还想当天君?他倒是敢想。”

      “无知者无畏,无畏则敢谋、敢想。”

      “是吗?”肆景展颜一笑,“若真如此,天君继任的位置多了这么个对手,褚洛白,你可得当心了。”

      “我若留恋那位置,便不会定居昌黎。”

      褚洛白平静道,以为肆景只是调侃,没想对方并未就此打住。

      “为何?”
      她向前探了探身,眸中簇着暗火。
      “你爹不计前嫌,甚至对你仍存期许。若你愿回头,继承大统亦是顺理成章。要我说,你大可…”

      “莫岔开话题。”褚洛白打断了她,“我是在问你刘子庸的事。”

      “这题我不是答了吗?”肆景撇撇嘴,往后一靠,“为了刘喜璋啊。”

      “你煞费苦心,广揽信众,又是为了什么?”

      “这题我也答过,为了弃恶扬善。”

      褚洛白定定望着她,眼底落了层霜。

      “怎么,不信?好吧,”肆景耸肩无奈道,“那我换个答案好了。其实是我作为魔,从未被凡人供奉过,所以想感受下被人景仰是何滋味。”

      新的答案未带来改变,褚洛白依旧静默如渊。

      “还不信?”肆景把手一摊,“那我也没辙了。”

      她摆烂了,对方却寻到了别的端倪:“那变驴的童谣,想来是你的手笔。可这几日,你未离我左右,是如何将其散播出去的?”

      “这事儿何需我亲自上阵?我有同伙啊。”

      “清徽?”

      肆景摇头,唇角一勾,笑得不怀好意:“阿景。”

      噼啪!
      烛火忽地一爆!
      灯花溅落,如同警告。

      肆景恍若未睹,反守为攻,给出了建议:“若仍不信…”她指指自己眉心,“你用驯灵契审一下便是了。”

      褚洛白眉梢微抬:“激将法?”

      “不,是好奇。”肆景歪过头打量着他,“我想知道,你这魔当到何种程度了,能不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抛下神族那套仁义道德,做到真正的唯欲是从。”

      催动契约,拷问她,撕开伪装,将她所有的秘密与算计都据为己有,彻底掌控。
      阴暗的念头被点燃,魔性蠢蠢欲动,叫嚣着占有与掠夺。

      然而,与此同时,残存的神性仍保持着理智。
      他审视着心底的诱惑,审视着她自毁般的挑衅,审视她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意图。

      褚洛白抬手,点上肆景眉间,指尖沿着符纹轮廓,极慢地抚过。

      “这婚成不了。既无关大局,又何需牛鼎烹鸡,动用驯灵契?”他收回手,仿佛一切皆已被抚平。

      肆景微怔,随即嗤笑出声:“果然,到头来你还是放不下那尊贵的神格。”

      褚洛白未恼,反跟扬起了嘴角:“这决定无关神格。在天元,能管我的,仅有一位。可那位偏喜旁观,不会插手。是以现今发生的一切,无关利害,不过是途径的风景罢了。
      “既是观景,若提前知晓何处转弯,岂不索然无味?所以,肆景,”他倾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不论你在谋划什么,我都奉陪到底。只望你呈予我的终点,能多些惊喜才好。”

      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如墨色的漩涡,危险,却极具吸引力。

      清醒的沉沦,克制的疯狂。
      他不是神,不是魔。
      他是混沌,与她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心跳骤然加速,不是畏惧,是亢奋。

      “好啊,”肆景抚上他脸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缓缓下移,“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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