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²》K的平方

17、期末 "之后的事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K到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都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靠在暖气片上闭目养神。她绕过人群往里面走，一眼就看见了萍眆——坐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低头翻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侧脸被窗外雪光映得发白。
　　K的座位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排。监考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全是翻纸声和压低了声音的问答。K放下笔袋坐下来的时候，萍眆忽然回过头，目光穿过两排桌椅和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准确地对上K的眼睛。她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在说"你来了"。K点了点头，然后萍眆就转回去了。
　　铃响。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脆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在替某一颗紧张的心脏打拍子。
　　K低头做题，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萍眆。萍眆后颈有一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垂在衣领边缘，随着她写字的角度轻轻晃动。她答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笔在纸上走得利落，像早有准备。K看到那缕碎发的时候，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萍眆站在玄关整理围巾的样子——她总是把围巾绕两圈再塞进外套领口里，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怕耽误什么时间。
　　K收回目光，继续写。第二页第三题卡了一下，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余光扫到萍眆在翻页。那缕碎发又晃了一下，然后萍眆的手抬起来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小，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咳嗽了一声，能听见窗外雪压断了一根枯枝。K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检查完又没事情做。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两个圆挨在一起，像雪地里并排踩出来的脚印。
　　她抬头的时候，萍眆正侧着头看窗外。雪还在下，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萍眆的笔平放在桌面，答题卡翻到背面，字填得密密麻麻的。她没在检查，也没在发呆，就是看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雪，表情很安静，带着一点点出神——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萍眆忽然转回来，目光掠过K的时候停了一拍，嘴唇动了一下。K没有读出来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萍眆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把卷子翻了回去。
　　K也低下头，看见自己草稿纸上那两个圆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连了一条线。她用橡皮擦掉了，擦完又后悔，但纸面已经毛了。
　　铃声终于响了。
　　交卷的时候整个考场同时松了一口气，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萍眆站起来收拾笔袋，K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围巾重新绕好了——两圈，塞进领口。她抬头看了K一眼，问："你第三道大题答案多少？"
　　K说了一个数。萍眆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们都对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K忽然问。
　　萍眆愣了一下："什么看什么？"
　　"考试的时候。你看窗外看了好久。"
　　萍眆低下头把笔袋拉链拉上，动作有点慢。"在想……明天的考试，"她说，"还有考完试之后的事情。"
　　"之后什么事？"
　　萍眆拉上拉链，把笔袋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膝盖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她先往外走了。K站在座位旁边，看着萍眆的背影混进门口的人流里，马尾辫在人群中晃了两下就被淹没了。雪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空下来的桌面上，摊着一团擦过橡皮的碎屑，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痕。
　　K走过去，把桌上的碎屑拢到掌心扔进垃圾桶。然后她也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要追上什么。
　　走廊尽头，萍眆靠在暖气片边上等她。看到K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另一杯热豆浆递了过去。
　　豆浆透过纸杯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正好暖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