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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狸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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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睡得并不安稳。
谢霜折维持着怀抱的姿势,能清晰感觉到怀里那小小的身躯时不时轻微抽搐一下,苍白的小脸上眉头紧蹙,仿佛陷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淡红色的眼睫轻轻颤动,喉间偶尔逸出一两声极其细弱、带着鼻音的呜咽,却又在谢霜折下意识收紧手臂、渡入更多温和的安抚力量后,渐渐平息下来。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转为柔和,又从柔和逐渐染上暮色。谢霜折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浅金色的眸子低垂,落在孩童那张稚嫩却依稀可辨熟悉轮廓的睡颜上。
他试图梳理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却始终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宴九霄体内的那股力量,那个诡异的“返童封印”,究竟从何而来?是之前强行撕裂空间、献祭本源留下的潜在隐患?是那冰冷暗金反噬在他魔魂深处埋下的陷阱?还是他们在那错时古战场中,无意间沾染了什么未知的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他目前这混乱而虚弱的微薄灵力,根本无法强行破除那层顽固的力量封印。贸然尝试,只会让宴九霄的魔魂受到更严重的损伤。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宴九霄自己的魔魂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中逐渐冲破压制,或者……等待某个未知的契机。
可这个等待,要持续多久?一日?一月?还是更久?
谢霜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丝罕见的茫然与沉重。
天色将晚时,怀里的孩童终于悠悠转醒。
淡红色的眸子还未完全睁开,先发出了一声含糊而软糯的嘤咛,小小的身子在谢霜折怀里下意识地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满是刚醒来的迷蒙与水汽,过了好几息,才渐渐聚焦,落在谢霜折平静的脸上。
孩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似乎花了些时间才想起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之前发生的事。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谢霜折怀里,淡红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却也多了些初醒时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谢霜折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和此刻这个缩小版且记忆模糊的宴九霄说些什么。那些关于伤势、封印、婚契、古老纪元的沉重话题,显然不适合此刻提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或僵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驯的静谧。
终于,孩童开了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
我饿了。
谢霜折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了一丝。
他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如常。
我去做饭。
他试着将孩童放在床榻上,让他自己坐好。然而,那双小小的手却依旧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淡红色的眸子仰望着他,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依赖与不安,比任何话语都更加直白。
谢霜折的动作顿了顿,最终没有强行掰开那只手。
他换了个姿势,将孩童单手抱起,另一只手则拿起床边那堆过于宽大的衣物,想了想,没有给他穿——太大了,行动不便还容易绊倒。他只能这样抱着怀里这个只穿着单薄里衣的瘦小身躯,走出房门,走向灶屋。
傍晚的天井里,暮色四合,凉意渐起。谢霜折将孩童放在灶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又从房里取来自己一件半旧的薄棉袄,将孩童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棉袄太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红宝石般的淡红色眸子。
孩童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不合体的“袍子”,又抬起头看向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嫌弃,只是带着些许困惑。
谢霜折没有解释,转身开始生火做饭。
今日的晚饭比往常更简单,也更耗费心神。他需要一边留意灶膛的火候、锅中粥米的翻滚,一边分神关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童很安静,裹着那件过大的棉袄,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他也不看别处,只是用那双淡红色的眸子,专注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谢霜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将那双褪去猩红的眸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里面没有魔尊的暴戾与阴鸷,没有成人宴九霄面对谢霜折时习惯性的讥诮与烦躁,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雏鸟认亲般的专注。
谢霜折没有回头,却能通过那根沉寂红绳传来的微弱感知,清晰地觉察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平静,温驯,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粥熬好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谢霜折将粥盛入碗中,想了想,又磕了一个咸鸭蛋。他端着托盘走回天井,将石桌上的杂物收了,把粥碗和蛋碟摆好。
他本想将孩童抱到石凳上,却发现那双小手依旧抓着他的衣襟,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试着轻轻掰了一下,孩童立刻抬眼望他,淡红色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惊惶和委屈,小嘴一瘪,虽然没有哭出声,但那副下一秒就要落泪的模样,比任何抗拒都更加有力。
谢霜折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孩童抱在膝上,一手揽着他瘦小的背,另一只手则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吹凉,递到孩童唇边。
孩童低头看了看勺子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闪过困惑。他没有张嘴,而是伸出那双小小的手,试图去抓谢霜折手里的勺子。
自己吃。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执拗。
谢霜折没有坚持,将勺子递给他。
孩童接过勺子,低头认真地和碗里的粥搏斗起来。他的左手还有些不灵便,右手力量也弱,小手握着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一勺粥,送向嘴边,却因为手腕不稳,半路洒了一半,落在裹身的棉袄上。他也不吭声,只是抿着小嘴,继续努力。
谢霜折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出声指导,只是安静地揽着他的背,防止他从膝上滑落。
一勺,两勺,三勺。洒出来的粥比吃进去的还多,棉袄上、石桌上、甚至谢霜折的衣袖上,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米粒。但孩童始终没有放弃,也没有像记忆中那个成年宴九霄那样,因为不顺心而烦躁或发怒。他只是沉默地、倔强地,一勺一勺地重复着那个笨拙的动作。
终于,碗里的粥见了底。孩童放下勺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小脸看向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霜折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说:
很好。
孩童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毫无杂质的欣喜。他抿了抿嘴角,似乎想笑,却又不太熟练,最终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是谢霜折第一次在宴九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垂下眼帘,开始收拾碗筷。
饭后,谢霜折烧了热水,给孩童简单洗漱。那件沾满粥渍的棉袄是不能再穿了,他从自己箱笼里翻出一件更旧、但料子更柔软的旧衣,撕去过于宽大的部分,勉强给孩童改成一件能穿在里衣外的罩衫。针脚歪歪扭扭,极不美观,但胜在暖和。
孩童穿着这件临时改造的古怪衣衫,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又抬头看看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烛光。
好看?谢霜折问。
孩童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颜色不好看。他小声说。
谢霜折低头看了看那件旧衣的土褐色,沉默。
明日我去镇上买新的。
孩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爬上床榻,乖乖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依旧望着谢霜折的淡红色眸子。
谢霜折站在榻边,与他对视。
你……孩童小声开口,手指攥着被角,你要去哪里?
谢霜折指了指隔壁自己的房间。
我就住在隔壁。
孩童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淡红色的眸子依旧望着他,里面的依赖与不安混合成一种无声的、却极其强烈的挽留。
谢霜折沉默良久。
他熄了烛火,在榻边和衣坐下,背靠着床柱。
睡吧,我在这里。
黑暗中,他听见被子轻轻窸窣的声响,然后,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悄地、试探性地,从被沿探出,轻轻抓住了他垂在榻边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谢霜折没有动。
夜色渐深,孩童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谢霜折却没有半分睡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寂静的夜空,落在手腕上那根布满裂痕的黯淡红绳,最终落在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上。
稚弱的,苍白的,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这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仙门那漫长的、冰冷的冬夜里,尚且年幼的自己,也曾这样攥着师父的衣角,在那场灭门惨案后仅剩的、唯一的依靠面前,无声地祈求庇护。
只是后来,那衣角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垂下眼帘,浅金色的眸子里沉淀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谢霜折如常起身,准备去镇上采买。他看了看榻上依旧熟睡的孩童,将那只依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轻轻放入被中,又将被角掖好。
他推门走出小院。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他先去布庄,用原本准备买粮的钱,扯了两尺细软的青色棉布。又去杂货铺,买了几团颜色素净的棉线,和一根最便宜的、打磨光滑的木簪。路过点心铺时,他脚步微顿,最终进去买了一小包松子糖。
回到归云斋时,孩童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裹着被子,淡红色的眸子望着房门的方向。看到谢霜折推门进来,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立刻垂下眼帘,抿着小嘴,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谢霜折将那包松子糖放在他手边。
给你的。
孩童低头看了看那包油纸包,又抬头看向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小心翼翼的欣喜。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包糖,又缩回手,仿佛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给我的?他小声问。
谢霜折点点头。
孩童这才轻轻拿起那包糖,笨拙地解开油纸,里面是十几颗琥珀色的松子糖,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拿起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甜意在稚嫩的脸上漾开,那双淡红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他没有笑出声,但那副满足而欣喜的模样,比任何笑容都更加真实。
谢霜折收回目光,开始动手裁剪那块青色棉布。他并不擅长女红,但勉强能缝出能穿的样子。针脚依旧歪歪扭扭,他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处理某种极精细的符文。
孩童就坐在他旁边,含着松子糖,安静地看他缝衣服。偶尔会递过来一颗糖,举着小手,固执地要谢霜折也尝一颗。
谢霜折接过糖,放入口中。
很甜。他其实并不喜甜食,却依旧咽了下去。
正午时分,那件勉强成型的新衣终于缝好了。青色,素净,大小也合适。谢霜折将孩童身上那件土褐色的临时罩衫脱下,给他穿上新衣。
孩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颜色鲜亮的青衫,又抬头看向谢霜折,淡红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好看。他认真地说,比昨天那个好看。
谢霜折没有说话,只是将买来的那根木簪,轻轻插入孩童柔软乌黑的发间,替他挽起一个简单的小髻。
孩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点。
午后,谢霜折在天井里继续翻看那本南疆杂记。孩童搬来小板凳,安静地坐在他脚边,也不说话,只是抱着那包松子糖,一颗一颗慢慢地吃。
日光静谧,树影斑驳。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细弱的、颤抖的猫叫。
孩童猛地抬起头,淡红色的眸子望向院墙方向。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糖包,起身,迈着小短腿跑到院墙边,踮起脚,努力朝墙外张望。
谢霜折也放下书,走过去。
院墙外,墙根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湿漉漉的灰色毛球。是一只半大狸花猫,骨瘦如柴,后腿似乎受了伤,拖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正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哀鸣。
孩童蹲下身,隔着墙根与那只狸花猫对视。淡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只猫可怜的模样,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
它受伤了。孩童小声说,仰头看向谢霜折,我们能救它吗?
谢霜折低头看他,又看了看那只奄奄一息的野猫。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孩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摸向那只狸花猫。狸花猫警觉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哀哀地叫着,任由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落在它湿漉漉的皮毛上。
谢霜折转身去灶屋,取来清水和一些旧的干净布条。他蹲下身,检查那只狸花猫的伤势。后腿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已化脓,显然拖了数日。他将伤处小心清洗,又将自己体内那缕微弱的、兼具净化与治愈之力的月华清辉,分出一丝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线,轻轻探入伤处,清除脓血,安抚坏死的经络。
狸花猫吃痛,剧烈挣扎了一下,却被孩童轻轻按住。孩童一边摸它的头,一边小声说:
不怕,不怕,马上就不痛了。
他的声音软糯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柔。那只狸花猫仿佛听懂了一般,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将头埋在孩童小小的掌心,发出一声委屈而依赖的呜咽。
谢霜折清理完伤口,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这几天不能让它乱跑。他低声道。
孩童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狸花猫抱起,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走回天井,将它安置在自己平日坐的小板凳旁边。
他蹲在猫旁边,也不嫌脏,就这样安静地守着。淡红色的眸子里满是专注和温柔,小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那只猫灰扑扑的背脊。
谢霜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阳光下,那个穿着青色新衣、发间插着木簪的瘦小身影,专注地守着一只受伤的野猫。他的眉眼依旧稚嫩,却在这一刻,褪去了茫然与惊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温柔。
谢霜折忽然想,成年后的宴九霄,可曾有过这样温柔的时刻?
魔域的血月下,他是否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过什么温暖的东西?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此刻这个缩小版的、心智倒退的宴九霄,正用那双褪去猩红的淡红色眸子,专注地望着那只野猫,嘴角带着那个浅浅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狸奴初至,稚子展颜。
这烬余岁月里的意外,似乎也不全是麻烦。
谢霜折收回目光,在天井的石凳上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南疆杂记,继续翻看。
阳光洒满小院,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孩童青色的新衣上,也落在那只蜷缩在孩童脚边、渐渐安稳入睡的狸花猫身上。
风很轻,日很暖。
此刻平静,已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