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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稚戏 ...

  •   栖霞镇的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归云斋的小院里,给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淡金。微风拂过,带着镇外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慵懒而平和。

      谢霜折坐在天井里那方小小的石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从镇上书肆淘来的、纸张已经泛黄的旧书。书是关于南疆风物与一些民间传说轶事的杂记,内容驳杂浅显,对他而言并无多大裨益,但胜在能帮助他更自然地融入此地生活,也权当是调息之余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看得并不专注,心神有一半仍在体内那依旧混沌缓慢流转的冰火之力上,引导着它们温养经脉,巩固神魂。剩下一半,则留意着院内的动静,主要是隔壁房里那位。

      宴九霄自早饭后就一直待在房内,悄无声息。按照惯例,他多半是在与体内那顽固的魔气枯竭和暗金反噬残留较劲,过程必然痛苦且进展缓慢。谢霜折能通过那根沉寂红绳传来的微弱共鸣,隐约感知到对方魔魂深处那股压抑的烦躁和时不时传来的、因力量冲突而生的细微刺痛。

      他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将那丝感知维持在最低限度,如同一个静默的守望者。这是他们如今相处的一种默契,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却又在生死攸关时紧密相连。

      忽然,谢霜折翻阅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宴九霄房内那股原本就微弱而滞涩的魔气波动,毫无征兆地紊乱了一下。紧接着,那丝通过红绳传来的共鸣,陡然变得极其古怪!

      不再是单纯的虚弱、烦躁或刺痛,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脆弱的、带着几分茫然无助的波动?仿佛宴九霄的魔魂核心,在瞬间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或退化?

      谢霜折心中一凛,浅金色的眸子倏然抬起,看向宴九霄紧闭的房门。

      出事了?

      是疗伤出了岔子?还是那暗金反噬突然爆发?

      他立刻放下书,起身,几步走到宴九霄房门前。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先侧耳倾听。

      房内一片寂静,连先前那种压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宴九霄?谢霜折沉声唤道,指尖已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兼具月华净化与暗金守护之力的能量,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没有回应。

      谢霜折不再犹豫,伸手推门。

      门并未闩上,应手而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纤尘在光柱中飞舞。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墙角堆放的一些杂物。宴九霄平日打坐调息的那张简陋木榻上……

      空无一人。

      谢霜折目光一凝,迅速扫视整个房间。门窗完好,屋内也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宴九霄的气息确实在这里,但那感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木榻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蜷缩着一团东西?

      用团来形容或许不太准确。那是一个身影,极其瘦小,裹在一堆明显过于宽大、拖曳在地的粗布衣物里。那衣物的颜色和样式,分明是宴九霄今早穿的那身短打,只是此刻空空荡荡,如同套在一个孩童身上。

      而从那堆衣物中露出的,是一头乌黑柔顺、却同样显得有些过长、铺散在地的头发,以及一张谢霜折无比熟悉、却又因为尺寸骤缩而显得异常稚嫩的脸庞。

      眉眼依稀是宴九霄的模样,只是线条柔和了许多,褪去了成年后的凌厉与阴鸷,只剩下属于孩童的精致与一种懵懂的空茫。那双总是猩红骇人的眸子,此刻颜色淡了许多,像是浸了水的红宝石,湿漉漉的,带着全然陌生的、属于幼兽般的茫然与惊惶。皮肤异常白皙,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这分明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孩童!可那五官轮廓,那眉宇间隐约透出的、与年龄不符的、一丝残留的桀骜与烦躁,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本源未变的、属于宴九霄的魔魂气息……

      谢霜折僵立在门口,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被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冲击得一时失语。

      宴九霄变成了一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

      是幻术?是某种未知的诅咒?还是他体内力量紊乱失控导致的诡异反噬?

      就在谢霜折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地上那个小小的宴九霄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或者说它?抬起头,那双淡红色的、湿漉漉的眸子望向谢霜折,眼中充满了陌生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上那过于宽大的衣物成了最大的阻碍,绊得他一个踉跄,又软软地坐了回去,发出一点细弱的、带着鼻音的闷哼。

      这个动作,这个声音,与谢霜折记忆中那个暴戾恣睢、不可一世的魔尊宴九霄,简直判若云泥。

      谢霜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步走进房内,并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蹲下身,尽量放平语气,试探着开口。

      宴九霄?

      地上的孩童听到这个名字,淡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警惕。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紧地裹在那堆不合身的衣物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霜折,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陌生人的意图。

      看来不仅仅是身体变小了,连神智似乎也退化了?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封印或干扰了?

      谢霜折心中愈发沉重。他伸出手,指尖那缕微弱的混合能量并未散去,而是变得更加柔和,缓缓探向孩童的额头,想要探查他体内的情况。

      不要!

      一声清脆却带着明显惊惧和抗拒的童音骤然响起,虽然音量不大,却让谢霜折的动作顿住。只见那孩童猛地向后躲闪,淡红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只是用那双变小了的手死死抓着身上宽大的衣襟,小脸上写满了防备。

      谢霜折收回手,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宴九霄露出如此脆弱而真实的表情。即便是濒死之时,那双猩红的眸子里也只有疯狂、不甘和桀骜。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硬。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系着那根黯淡的红绳,你能感觉到这个吗?我们是一起的。

      孩童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根红绳上。淡红色的眸子里困惑更甚,他似乎真的对红绳有些微弱的感应,那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和安心感?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点,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谢霜折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童似乎也在观察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小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音问道: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声音稚嫩,语调却隐约残留着一点宴九霄说话时惯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习惯,只是此刻被恐惧和无助冲淡了许多。

      谢霜折沉默了一瞬。告诉他真相?说他就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宴九霄?说他们现在正隐姓埋名躲在一个凡人小镇?对于一个心智似乎只有七八岁、且明显受到惊吓的孩子来说,这恐怕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和恐惧。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回答。

      我叫谢霜折。这里是我们的家。你暂时生病了,所以有些事不记得了。他尽量让话语听起来可信,我们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

      他说着,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慢,更带着明确的善意。

      孩童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神,犹豫再三,终于怯生生地、试探性地,将自己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放进了谢霜折的掌心。

      触手冰凉,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却又隐隐能感觉到皮肤下那微弱而紊乱的魔气流动。

      谢霜折心中微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另一只手则扶住孩童瘦弱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那一堆宽大衣物中解救出来,抱了起来。

      孩童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他僵硬地靠在谢霜折怀里,小小的手紧紧抓住谢霜折胸前的衣襟,淡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和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不安,却又奇异地没有挣扎。

      谢霜折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怀里的孩子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午后的微凉中轻轻发抖。

      谢霜折扯过床上那床薄被,将他裹住。又尝试着,将一丝更加温和、纯粹用以安抚和查探的月华清辉,透过掌心,缓缓渡入孩童体内。

      这一次,孩童没有激烈抗拒,只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淡红色的眸子望着谢霜折,里面依旧充满茫然。

      谢霜折的心神沉入孩童体内。探查的结果让他眉头紧锁。

      宴九霄的魔魂本源确实还在,只是被一股奇异的、混合了冰冷暗金反噬和他自身混乱魔气的力量,强行压缩和包裹了起来,如同被冰封在琥珀中的昆虫,虽然生命迹象犹存,但意识活动被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本能和一部分属于幼年时期的记忆碎片?而他的身体,也因为这股力量的扭曲影响,发生了诡异的返童现象。

      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也绝非宴九霄有意为之。更像是一次严重的、失控的力量反噬或者走火入魔导致的异变!

      谢霜折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接触、梳理那股包裹着宴九霄魔魂的奇异力量。然而,那力量极其顽固且排外,他的月华清辉刚刚触及,便引来了激烈的抵抗,孩童体内紊乱的魔气开始躁动,怀里的小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淡红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谢霜折立刻停止了动作。不行,以他现在的力量和对这种异变的理解,强行破解很可能对宴九霄本就脆弱的魔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只能暂时放弃强行干预的念头,转而用更柔和的力量,缓缓滋养孩童冰冷的身体和那被压制得奄奄一息的魔魂本源,先稳住情况再说。

      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痛苦,怀里的孩童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淡红色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抓着谢霜折衣襟的小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他仰起小脸,看着谢霜折,声音因为困倦而更加软糯模糊。

      谢霜折?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拗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谢霜折看着这张稚嫩却熟悉的脸庞,看着那双褪去了暴戾猩红、只剩下纯粹依赖的淡红眸子,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嗯,我会在这里。

      得到这个回答,孩童似乎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小小的脑袋一歪,靠在谢霜折胸前,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谢霜折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他看着怀中孩童安详的睡颜,心中却是一片凝重。

      宴九霄变成这般模样,是福是祸暂且不论,单是这状态的不可控和潜在的危险,就足以让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生活,再添变数。他必须尽快找到原因和解决之法。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照顾这个缩小版且心智倒退的魔尊。

      稚戏突发,平静骤破。

      这烬余岁月里的意外,似乎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而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而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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