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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灯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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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正月十五。
栖霞镇上,处处张灯结彩。青石板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各色灯笼,有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空气中飘荡着元宵的甜香、炸货的油香,还有孩童们嬉闹的笑声,热闹得几乎要溢出镇子去。
归云斋的小院,此刻却依旧安静。
谢霜折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株小灌木——自宴九霄变成孩童后,那些花草反倒越发精神了,叶片油绿,枝条舒展,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花草上,而是穿过篱笆,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已经七天了。
自从那日午后宴九霄突然变成这般模样,至今已有七日。期间,他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依旧是那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心智也依旧停留在那个单纯依赖的阶段。谢霜折每日为他调养、做饭、缝衣,他则每日安静地跟着谢霜折,偶尔摆弄花草,偶尔和那只捡来的狸花猫玩耍,乖顺得仿佛另一个人。
只是谢霜折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那层封印依旧稳固,没有丝毫松动。
今日是元宵。镇上热闹,他本可以自己出去买些元宵回来,但看着孩童那双淡红色的眸子,他莫名地,不想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寂静的小院里。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孩童走出来,穿着那件青色的新衣,头发被谢霜折用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脸。那只狸花猫跟在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发出细细的喵呜声。
孩童走到谢霜折身边,仰起头,淡红色的眸子望着他,没有出声,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疑问和期待。
谢霜折低头看他。
想去看灯吗?
孩童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
我这样……能出去吗?
他虽心智倒退,却也隐约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与常人不同,尤其是那双淡红色的眼睛,若是在镇上引起注意,恐怕会给谢霜折带来麻烦。
谢霜折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屋里。不多时,他拿出一条长长的、颜色素净的棉布条,走到孩童面前,蹲下身。
他轻轻将那条棉布条系在孩童的眼睛上,遮住了那双淡红色的眸子,在后面打了个小小的结。
这样就好了。他低声说。
孩童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模糊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布条,又摸了摸谢霜折的手,小声问: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吗?
嗯。
孩童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这些日子以来,谢霜折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明显的笑容。
他伸出小手,紧紧握住谢霜折的手指。
那我们去看灯。
谢霜折点点头,另一只手将那只还缠着绷带、却已经能一瘸一拐走动的狸花猫抱了起来。孩童给这只猫取了个名字,叫阿灰。
一人,一童,一猫,走出归云斋,汇入镇上的人流。
栖霞镇的主街今夜格外繁华。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各种小摊沿着街道两旁摆开,卖花灯的、卖元宵的、卖糖人的、卖面具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红色的灯笼串成串,挂在高高的竹竿上,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谢霜折牵着孩童的手,慢慢走在人群中。孩童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却走得异常安稳,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谢霜折的手指,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陌生喧闹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能听见周围的一切,听见人群的喧嚣,听见小贩的叫卖,听见孩童们的欢笑,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和鞭炮声。这些声音对他而言陌生又新奇,他侧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每一个声音的来源。
谢霜折低头看着他,那双被蒙住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但那微微侧着的脑袋,那紧紧握着他的小手,都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新奇和紧张的好奇。
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谢霜折停下脚步。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鲤鱼跃龙门的,有嫦娥奔月的,有麒麟送子的,也有最简单的莲花灯。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正热情地向过往行人推销。
谢霜折蹲下身,凑到孩童耳边,低声问:
想要灯吗?
孩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霜折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花灯,最后落在一盏极其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色纸灯上。灯不大,圆形的,白纸上只画了一枝疏疏朗朗的梅花,清隽淡雅。
他指着那盏灯,对摊主说:
这盏。
摊主笑呵呵地将灯取下来,递给谢霜折。
客官好眼力,这灯虽素净,却是镇上画师亲手画的,一枝梅,寓意清雅高洁,送人最合适不过。
谢霜折接过灯,付了钱。
他蹲下身,将灯递到孩童面前。
给你。
孩童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微弱的、透过纸壁传来的光与暖意。他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盏灯,捧在怀里,隔着棉布的脸上,那个浅浅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
他忽然仰起头,对谢霜折说:
我想看。
谢霜折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了看他怀里那盏微微发光的素色纸灯。
他站起身,牵着孩童的手,离开了主街的人流,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幽深,远离了喧嚣,只有头顶悬挂着几盏零星的灯笼,光线昏黄而温柔。
谢霜折蹲下身,轻轻解开了孩童脸上那条棉布。
淡红色的眸子缓缓睁开,起初有些不适应那微弱的灯光,眨了眨,才慢慢聚焦。然后,那双眼睛落在自己怀里那盏素色的梅花灯上,落在那透过薄薄纸壁透出来的、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霜折以为他不会说话。
然后,他听见孩童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真好看。
谢霜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孩童忽然抬起头,淡红色的眸子望着谢霜折,里面的光芒比那盏花灯还要明亮。
以前……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地落进谢霜折耳中。
谢霜折心口微微收紧,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那所谓的“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是指这个心智倒退的孩童记忆中的“以前”,还是指成年宴九霄那段被封印的、无人知晓的童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头发。
以后每年都有。
孩童望着他,淡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盏梅花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怀里那盏灯抱得更紧了些。
阿灰蹲在两人脚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两个人类之间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孩童们的欢笑声。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拿着各色花灯,追逐着跑过巷口,洒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孩童的目光被那阵笑声吸引,扭头望向巷口,淡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向往,又有几分犹豫。
谢霜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低头看向他。
想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孩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的渴望与不安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想……他小声说,但又垂下眼帘,他们会害怕我。
谢霜折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牵起他那只小小的手。
我陪你去。
他牵着孩童走出巷子,再次汇入人群。阿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那些孩童正在街边一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各自举着花灯,嬉戏打闹,有的在比赛谁的花灯更亮,有的在追逐奔跑,好不热闹。
谢霜折牵着孩童走到圈外,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了推孩童的背。
孩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紧张,随即深吸一口气,抱着那盏梅花灯,小心翼翼地走向那群孩童。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最先注意到他,停下追逐,好奇地看着这个抱着素色纸灯、眼睛颜色有些奇怪的孩子。
你是谁家的?没见过你。
孩童抿了抿唇,小声说:
我……我是镇东头归云斋的。
归云斋?另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个新开的书画铺子?你家的灯好素啊,怎么不买个带颜色的?
孩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灯,又看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灯,有些局促地攥紧了灯柄。
但是……但是很好看。他小声说,画的是梅花。
那些孩童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评论起那盏素色的梅花灯。有说好看的,有说太素的,有说不如鲤鱼灯喜庆的,吵吵嚷嚷,却并没有人注意他眼睛的颜色。
孩童被围在中间,起初有些紧张,渐渐地,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挤到他面前,举着自己手里那盏粉色的莲花灯,大方地说:
你的梅花灯好看,我的莲花灯也好看,我们换着看好不好?
孩童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将那盏梅花灯凑近女孩的莲花灯,让两盏灯的光芒交叠在一起,映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围观的孩童们发出一阵欢呼,也开始互相交换花灯观赏。小小的空地上,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灯被举得高高的,光影摇曳,笑语喧哗。
谢霜折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一群同龄孩童围着,看着他在灯光的映照下,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不再是他这些日子以来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属于孩童的欢愉。
阿灰蹲在他脚边,竖起耳朵,专注地望着那群孩子,尾巴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孩童终于玩累了,三三两两地被各自的大人领走。那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临走前还回头对孩童喊:
明天晚上还有灯会,你还来不来?
孩童抱着那盏依旧亮着的梅花灯,用力点头。
来!
孩童们散去,空地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谢霜折走到孩童身边,蹲下身,看着他。
开心吗?
孩童仰起头,淡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盏梅花灯的光,也倒映着谢霜折的身影。他用力点头,然后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了谢霜折的脖子。
谢霜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
谢谢你。孩童将脸埋在谢霜折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保留的亲昵。
谢霜折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落在孩童单薄的背上。
回家吧。
孩童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谢霜折只好将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拎起那盏依旧亮着的梅花灯,阿灰跟在脚边,一人一童一猫,慢慢走回归云斋的方向。
回到小院,谢霜折将孩童放在床榻上,替他掖好被子。那盏梅花灯被他挂在床头,柔和的光芒静静地照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孩童躺在被窝里,淡红色的眸子望着那盏灯,又望向谢霜折。
灯夕快乐。他小声说。
谢霜折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灯夕快乐。
孩童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浅浅的弧度。阿灰跳上床榻,蜷缩在他脚边,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谢霜折站在榻边,看了他良久。
然后他熄了烛火,只留那盏梅花灯继续亮着。他走出房门,轻轻将门带上。
站在天井里,夜风微凉,头顶是一轮圆月,清辉如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浅金色的眸子里沉淀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灯夕花灯千盏,不及稚子展颜一笑。
这烬余岁月里的微光,虽然微弱,虽然短暂,却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忽然想起宴九霄变成孩童后,那双淡红色眸子里越来越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想起他方才在人群中与那些孩童嬉戏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欢愉,想起他最后那个紧紧的拥抱和那句认真的灯夕快乐。
成年后的宴九霄,可曾有过这样的灯夕?
可曾有人为他买过一盏灯?可曾有人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人群,让他也能像普通孩子那样嬉笑玩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被窝里、抱着阿灰入睡的孩童,今夜应该会做一个好梦。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挂在床头、透过窗棂透出微弱光芒的梅花灯,静静地亮着,守候着一个正在做着好梦的孩童。
也守候着这一方小小的、不易却真实的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