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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炊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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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光未明,栖霞镇还沉浸在梦乡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归云斋的小院中,灶屋里却已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映在糊着素纸的窗棂上,晕开一团暖意。
谢霜折站在灶台前,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细布长衫外系了一条颜色略深的围裙,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和一双竹筷,正对着灶台上那口冒出腾腾热气的铁锅,眉头微蹙,神情是少见的专注,甚至带点……如临大敌的肃穆。
锅里煮的是粥。最寻常不过的白米粥。米是昨日刚从镇上粮铺买的新米,粒粒饱满,水是院中井里打上来的清冽甘泉。
可即便如此简单的吃食,对谢霜折而言,却仿佛比参悟一套高深剑诀还要棘手几分。
他自幼在仙门长大,饮食自有仆役精心准备,即便后来下山历练或执行任务,也多以辟谷丹或简单干粮果腹,何曾真正动过烟火?这月余来,因着两人都需要食物补充身体元气,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学习这凡俗炊事。
起初,不是水放少了煮成夹生饭,就是火候过头烧成一锅焦炭。连煮个最简单的开水,都曾因为心神不宁、体内灵力微泄而让水沸得过于剧烈,险些掀翻陶壶。至于炒菜炖汤,更是灾难现场,咸淡失宜、半生不熟乃是常事。
宴九霄对此自然没少冷嘲热讽,每每用那双猩红的眸子嫌弃地瞥一眼桌上黑糊糊的“杰作”,然后要么赌气不吃,要么勉强吃几口便摆下碗筷,脸色比那饭菜还要难看几分。
谢霜折面上不显,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他做事向来力求周全,无论是修行还是处理俗务,都不愿落于人后。这烹饪之事虽小,却关乎两人最基本的生存,更隐隐关乎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维持眼下这脆弱平静的责任感。
于是,他便开始暗自用功。向隔壁热心肠的王大娘请教生火技巧,向粮铺掌柜打听不同米粮的烹煮时间,甚至厚着脸皮观察镇上早点摊贩如何控制火候。回到小院,则一遍遍尝试,从烧火开始,到淘米下锅,再到掌控那跳动的、难以捉摸的火焰。
此刻,锅里的米粥已经翻滚,米粒渐渐开花,散发出清淡的米香。谢霜折用竹筷轻轻搅动,防止粘底。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不如那些常年操持家务的妇人那般流畅自然,但比起最初的手忙脚乱,已然进步不少。
关键在于火候。粥要稠而不烂,米香完全释放,需要恰到好处的文火慢熬。他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神,感应着灶膛里柴火的燃烧情况,同时调动体内那冰火交织的混沌力量中,属于月华清冷的那一丝特性,小心翼翼地笼罩在铁锅周围,试图稳定锅内的温度,避免因柴火忽大忽小而影响粥的质地。
这无疑是对他力量控制的又一种微妙锻炼。既不能动用太多灵力惊扰凡物,又要达到精准的控温效果,比单纯战斗或疗伤更加精细耗神。
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却恍若未觉,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米粥,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灶火的微光。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粥香愈发浓郁,米粒完全化开,粥汤浓稠适中。谢霜折适时撤去那层微弱的灵力屏障,用陶勺舀起一点,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凑近闻了闻。
成了。
他心中微微一松,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将粥小心盛入两个粗陶碗中,又从旁边小碟里夹出两颗昨日在镇上买的、已经用盐水渍好的咸鸭蛋,轻轻磕开,将流油的蛋黄和蛋白分别放入两个粥碗里。
做完这些,他解开围裙,洗了手,这才端起托盘,走出灶屋。
天井里,天色已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院中的青砖、篱笆和那几株似乎精神了些的花草都蒙上了一层湿意。
宴九霄的房门依旧紧闭。
谢霜折将托盘放在天井中央那方小小的石桌上,走到宴九霄房门前,抬手,顿了顿,才屈指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略微提高声音。
该起了,粥要凉了。
屋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低哼,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
宴九霄披散着长发,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那件粗布短打,衣襟微敞,露出小片苍白的胸膛和心口那道已经淡去许多、却依旧隐约可见的旧伤疤痕。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猩红的眸子半眯着,眼底带着没睡够的阴郁和起床气,脸色在晨光中更显苍白。
吵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目光没什么焦距地扫过谢霜折,又落向天井石桌上的粥碗,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又是粥。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谢霜折早已习惯,神色不变。
今日的粥应该可以。他侧身让开,言简意赅。
宴九霄嗤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趿拉着鞋子走到石桌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才在石凳上坐下。他左手还有些不灵便,动作稍显笨拙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米粥温热适口,米香醇厚,咸蛋黄的油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白粥的清淡。确实比之前那些或夹生或焦糊的产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宴九霄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猩红的眸子瞥了对面已经坐下、正安静喝粥的谢霜折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勺粥咽了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
谢霜折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反应,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又悄悄松了一分。他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尚可。至少,能入口了。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用着简单的早饭。晨风带着凉意和湿气拂过小院,吹动宴九霄未束的长发和谢霜折额前的碎发。远处隐约传来镇民早起活动的声响,市井的生气渐渐弥漫开来。
这平淡到近乎乏味的场景,与他们曾经经历过的血雨腥风、生死搏杀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可就是这样寻常的晨间一刻,却让谢霜折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连日来神魂中那些混乱的能量涡旋,也在这米粥的温热和晨风的轻抚中,稍稍平息了些许。
宴九霄吃得不算快,但一碗粥也渐渐见了底。他放下勺子,靠在石凳上,猩红的眸子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晨光落在他苍白却难掩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伤势和力量困扰的阴郁与烦躁。
谢霜折也吃完了,正欲起身收拾碗筷,宴九霄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喂。
谢霜折动作一顿,看向他。
那几棵破草,宴九霄的目光没有转过来,依旧望着天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少用点那乱七八糟的灵力去折腾它们。凡草受不住。
谢霜折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花圃里那些花草。原来宴九霄注意到了他灵力外泄的问题。
他点点头。
我察觉了,正在调整方法。
宴九霄这才转过头,猩红的眸子对上谢霜折浅金色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谢霜折也没追问,端起空碗,走向灶屋准备清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宴九霄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低,几乎要融进晨风里。
……粥还行。
谢霜折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宴九霄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走进灶屋,开始收拾。
天井里,宴九霄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谢霜折消失在灶屋门口的背影,猩红的瞳孔深处,那抹烦躁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茫然。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刚才喝粥时,他无意识地动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魔气去感知那粥里是否残留着谢霜折混乱的灵力痕迹——他现在的身体对此异常敏感。结果却让他意外,粥里只有纯粹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咸蛋味道,那些混乱气息被控制得很好,几乎没有泄露。
那个家伙……在控制力量方面,似乎也在以另一种方式进步着。而且,是为了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琐事。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宴九霄烦躁地甩了甩头,不再去想。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右臂,准备回房继续那枯燥而痛苦的内息调养。目光扫过那片花圃时,看到那株小灌木在晨光中似乎又挺直了一点点,叶片上的油绿也更鲜亮了些。
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自己房中,关上了门。
灶屋里,谢霜折将洗净的碗筷放好,擦干手上的水渍。他走到窗边,看着天井中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以及那两扇紧闭的房门。
炊烟已散,晨光正好。
这看似平淡琐碎的炊晨时光,或许正是他们在这烬余岁月里,一点点修复自身、适应彼此、寻找新平衡的必经之路。
前路依然漫长,伤势依然沉重,谜团依然未解。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一碗尚且温热的粥,一句几不可闻的肯定,一片悄然萌发的新绿,都让这灰烬覆盖下的日子,透出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而这暖意,或许正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