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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莳花 ...

  •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这座名为栖霞的南疆边陲小镇。

      镇子依山傍水,白墙黛瓦,几条青石板路蜿蜒,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摇。空气湿润,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早点的香气,平和慵懒。

      镇东临河一处僻静角落,有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爬满翠绿藤萝,几枝粉白杏花探出墙外。门楣悬着新制木匾,字迹清隽:归云斋。旁边小字刻着:书画装裱,兼售花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出来的是谢霜折。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身形颀长清瘦。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起数月前的狼狈濒死,他气色好了许多,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有了润泽。那双眼睛褪去锐利与惊惶,只剩下湖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茫然。

      自从一个多月前,他和宴九霄拖着勉强恢复的身体,循着残碑感应来到这座远离纷争的凡人小镇,盘下这处小院“隐居”以来,这种茫然感便时常萦绕。

      前路迷雾阻隔,古老纪元的阴影在平淡日常中仿佛被冲淡。他们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倦鸟,找到一处可以舔舐伤口的巢穴,却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安宁。

      栖霞镇很好。民风淳朴,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只当他们是两个因家道中落、身体不佳而避世隐居的读书人兄弟。谢霜折气质清冷,略通文墨,便开了这间归云斋,承接些代写书信、抄录书籍、简单装裱字画的活计,也试着培育花草售卖,勉强维持生计。宴九霄则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内,美其名曰养伤,实则多半是在与体内混乱虚弱的魔气较劲,或盯着某处出神。

      日子不紧不慢,平静得近乎虚幻。

      谢霜折收回飘远的思绪,将院门完全打开,让晨光和新鲜空气涌入。他转身走回院内。

      小院不大,却整洁。青砖铺就的小小天井,角落一口老井。正对三间正房,左边是起居室兼谢霜折的书房,右边是宴九霄的卧房和一间空厢房。正房旁还有小小灶屋。

      天井另一边,用竹篱隔出一小片土地,便是谢霜折尝试莳花的地方。此刻,这片花圃的景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篱笆内,泥土倒是平整,只是上面稀稀拉拉点缀着几株植物。一株本该亭亭玉立的兰草,叶片耷拉,边缘焦黄卷曲,仿佛被火燎过。几丛据说生命力顽强的茉莉,蔫头耷脑,不见一朵花苞。最离谱的是中间那株不知名的小灌木,枝条扭曲,叶子稀疏,形态古怪得让谢霜折这个对草木之道仅略知皮毛的人都觉得它可能不太高兴。

      这便是他月余来的成果。他明明按照镇上花农指点的方法,按时松土浇水,甚至用稀释得近乎无用的、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灵力去小心滋养,可这些花草就是不给他面子,一副随时准备魂归大地的模样。

      谢霜折站在篱笆外,看着这片生机凋敝的景象,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和挫败。

      修行练剑,与魔尊生死搏杀,探索古老秘境,这些他尚且能凭借坚韧心志和过往经验应对。可这侍弄花草的琐碎事,却让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仿佛力量用错了地方,越是小心翼翼,结果越是糟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株兰草。叶片焦黄的痕迹并非病害,倒真像是被灼热的能量不小心扫过。可他明明已经很小心地控制体内那依旧不太稳定的冰火之力了。

      难道是无意识泄露了?

      谢霜折蹙眉。自从烬骨重生后,他体内的力量虽然融合,却远未达到圆融如意的地步,偶尔在调息或心神波动时,确实会有细微的能量不受控制地外溢。只是他没想到,这点外溢对凡俗花草而言竟是如此致命。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含攻击性的清凉月华之力,轻轻点在那焦黄的叶片上。叶片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但整体依旧萎靡。

      看来光是温和滋养不够,还需要更精细的控制,甚至可能需要调整这些花草周围的场?或者干脆放弃用灵力干涉,只用凡俗之法?

      就在他沉思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刚睡醒般沙哑、却又习惯性拖着几分讥诮尾音的声音。

      啧,谢大花匠,又在对着你这几棵宝贝伤春悲秋了?

      谢霜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宴九霄穿着一身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斜倚在正房的门框上。他脸色比谢霜折更苍白些,唇色也淡,但那双猩红的眸子即便在晨光下也依旧醒目,只是少了往日魔尊睥睨时的暴戾锋芒,多了几分沉凝和被伤病折磨出的不易察觉的虚弱与烦躁。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颓唐又危险的美感。

      他右臂的骨折虽已接好,但活动仍有些不便,此刻正用左手不甚文雅地挠了挠后颈,目光掠过那片可怜的花圃,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要我说,趁早拔了炖汤算了,看着闹心。

      谢霜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语气平淡。

      炖汤?你确定你敢喝?

      宴九霄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别开脸。他心口旧伤和魔魂的亏损,使得他如今对这世间大部分浊气重的食物都难以适应,更别说这些被谢霜折灵力污染过的古怪植物了。

      今日感觉如何?谢霜折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水,一边洗手一边问。这是他们每日例行的问候,无关亲疏,更像是对彼此伤情的例行监测。

      老样子。宴九霄言简意赅,语气不耐。死不了,也活不痛快。他体内的魔气恢复得比谢霜折更慢,且极不稳定,那冰冷的暗金反噬虽被压制,却像埋着的火药,随时可能因为力量波动而再次爆发。更让他烦躁的是,神魂深处那与谢霜折纠缠不清的共生联系,在这平静日子里感知得越发清晰,也越发让他无所适从。

      谢霜折擦干手,没再多问。他知道宴九霄的骄傲,过多的关心只会引来反感和嘲讽。

      我去镇西李伯家取昨日装裱的画卷。谢霜折说道,拿起门边一个半旧的布囊。顺便买些米粮回来。灶上温着粥,你自己……

      知道了。宴九霄不耐烦地打断,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早点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谢霜折脚步微顿,浅金色的眸子看着宴九霄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恢复平静。他背起布囊,走出院门,轻轻将门带上。

      院门关合的声响之后,小院重归寂静。

      宴九霄并没有回房。他走到天井中,猩红的目光落在那片失败的花圃上,眉头蹙得更紧。看了半晌,他忽然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魔气,如同细小的火苗,在他掌心蹿动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灭。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连这点微末的力量都控制得如此艰难。

      目光再次转向那些蔫头耷脑的花草,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谢霜折那个家伙明明自己都半死不活,灵力混乱,还偏要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真是蠢得可以。

      他踱步到花圃边,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势,让他眉头又是一皱。不像谢霜折那般仔细查看,他只是用那双能洞悉能量流动的猩红瞳孔,扫过这几株植物。

      在他眼中,这些花草的气微弱而紊乱,尤其是根系部位,缠绕着一些极淡的、清冷与灼热交织的奇异气息——正是谢霜折无意中外泄的、尚未完全融合的冰火之力。这些气息对于凡草而言过于霸道和混乱,不仅无益,反而扰乱了它们自身脆弱的生机循环。

      麻烦。宴九霄低声自语。他本不想管这闲事,但看着这些半死不活的玩意儿,再想到谢霜折每日对着它们蹙眉沉思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更烦躁了。

      他尝试着,将一缕更加微弱、更加凝练的魔气探出,并非滋养,而是如同最精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去捕捉、剥离那些缠绕在花草根系的混乱冰火气息。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放在以前,这对魔尊宴九霄而言易如反掌。可现在,他每一分力量都珍贵无比,控制力也大不如前。那缕魔气如同颤巍巍的细丝,在花草根系间艰难游走,一点点地将外来的混乱气息抽出来,然后引导着散入空气之中。

      这个过程缓慢而耗神。不多时,宴九霄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但他抿着唇,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那株兰草,一丝不苟地继续着。

      终于,兰草根系处最后一丝混乱气息被剥离。几乎就在同时,那原本焦黄卷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水润的翠色,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濒死的萎靡之气却消散了大半。

      宴九霄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得色,随即又被疲惫取代。他如法炮制,又处理了那几丛茉莉,最后轮到那株形态古怪的小灌木时,他犹豫了一下。

      这灌木的气息有点特别。不仅缠绕着谢霜折的混乱之力,其本身似乎也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与这片土地乃至空气中某种稀薄能量隐隐共鸣的波动。

      宴九霄心中一动,没有强行剥离所有混乱气息,而是尝试着,用自己的魔气作为引导,将那些混乱的冰火之力,以一种更温和、更有序的方式缓缓梳理归位,使其不再狂暴地冲击灌木自身脆弱的脉络,反而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的、带有微弱净化与滋养效果的保护膜。

      做完这一切,宴九霄几乎脱力,扶着篱笆才勉强站稳。他看了一眼那片似乎焕发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花圃,又看了看自己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左手,低声骂了一句。

      本座真是闲得发慌。

      随即,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挪回房里,倒在榻上,闭目调息。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却许久未散。

      午时将近,谢霜折背着装满米粮和画卷的布囊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的瞬间,他习惯性地先看向那片花圃。

      然后他愣住了。

      晨间还蔫头耷脑的兰草和茉莉,此刻虽然依旧不算精神,但叶片舒展了许多,焦黄之色褪去,透出了生机。最让他惊讶的是那株古怪的小灌木,扭曲的枝条似乎挺直了一些,稀疏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光泽。

      这怎么回事?

      谢霜折快步走到花圃边,蹲下身仔细感知。那些原本弥漫在花草周围的、属于他自己的混乱冰火气息,此刻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和、更加内敛的生机。尤其是那株小灌木,周围的气息甚至隐隐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良性循环。

      他心中惊疑不定。是自己早上那一点月华之力起作用了?还是这栖霞镇的水土终于开始接纳这些外来客?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圃边缘的泥土,那里有几个极浅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印记,不像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小型兽类蹲坐过的痕迹。

      是镇上的野猫?还是……

      谢霜折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宴九霄紧闭的房门。

      屋内,宴九霄似乎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谢霜折收回目光,将布囊放好,开始默默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只是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平静的湖面下悄然荡开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或许在这看似平淡的莳花小事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泥土下蛰伏的种子,静待破土的时机。

      烬余时光,并非只有灰烬与死寂。

      也许还有不经意间悄然萌发的一点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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