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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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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九霄的意识如同沉在冰海深处的火种,缓慢而艰难地燃烧着,从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一点一点浮上水面。
痛。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敲碎,每一根经脉都被扯断,魔魂深处更是传来阵阵空虚的眩晕和如同被万蚁啃噬的尖锐刺痛。但除了痛,还有一种极其陌生、却又仿佛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沉重感。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地、不容抗拒地,烙印进了他的魔魂最核心,与他原本暴戾灼热的本源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那东西带着月华的清冷,带着一种他本该憎恶的、属于谢霜折的坚韧意志,更带着一种源自瞎子谷陨落存在、古战场烬歌、乃至那块残碑所记载的古老纪元的苍茫与悲怆。
是他……最后时刻,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过来的感觉。
那个疯子!
宴九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恐慌和后怕。他差点就……彻底失去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难以割舍的家伙。
不,不是难以割舍。宴九霄立刻在心中反驳。只是因为这该死的婚契,因为他们现在神魂深处这诡异的共生联系!他只是不想被这破契约拖累着一起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艰难地内视己身。
情况糟糕透顶,但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生机”。魔魂本源亏空严重,几乎枯竭,境界跌落到一个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谷底。心口旧伤处,那股冰冷暴戾的暗金反噬虽然被强行压制、平息了大半,但残留的能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那里,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废墟般的魔魂和身体中,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坚韧的、清冷的、与他魔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的“丝线”,如同最精密的网络,修补着他最致命的裂痕,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这些“丝线”的源头,清晰无误地指向他左手腕上那根黯淡的红绳,以及……红绳另一端,那个同样虚弱、却异常清晰地存在着的身影。
是谢霜折。是他的力量,他的意志,甚至是他的一部分“存在”,在支撑着自己,没有彻底坠入死亡的深渊。
宴九霄猩红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微微转动,心中那股烦躁与暴怒,不知不觉间,竟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滋味。
他想起最后时刻,谢霜折那毫无保留的“献祭”,想起那股将他从冰冷死寂中强行“点燃”的洪流,想起自己魔魂本能地、疯狂地反向吞噬、却又在最后关头强行扭转、将对方拉回来的冲动……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纠缠不清的感觉!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通过那根沉寂的红绳,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
宴九霄?
是谢霜折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他魔魂的“意念”。
宴九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强烈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用惯有的讥诮和暴戾将这意念顶回去,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吵……死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意念中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这让他更加烦躁,却又诡异地……不那么排斥。
接下来的交流,断断续续,耗费心神。谢霜折传递过来的关于残碑的信息,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本就混乱的魔魂中炸开。
烬……碑……纪元终末……以身烬道……
这些词语,与他心口旧伤处传来的、那越来越清晰的同源悸动,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果然!他当年受的那一剑,残留的绝非仅仅是谢霜折的月华剑气!那道剑气中,恐怕无意间引动、或者说,唤醒了他血脉或命运深处某种与这古老纪元相关的“烙印”!所以那剑气才会如此顽固,所以瞎子谷的馈赠、古战场的断剑、乃至这块残碑,才会与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而谢霜折……这个仙门少主,恐怕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血脉,他的命运,或许同样与这湮灭的纪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那婚契为何偏偏选中他们?那瞎子谷的存在为何会给予他们馈赠?
他们,就像两把早已尘封、却注定要再次碰撞的钥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凑到了一起,要共同去开启一扇通往恐怖真相的……禁忌之门!
麻烦大了。宴九霄心中一片冰冷。他本能地厌恶这种被安排、被操控的感觉。但如今,他们已经深陷其中,退无可退。
先恢复。谢霜折的意念再次传来,坚定而简洁。
宴九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以一声惯有的、却虚弱不堪的嗤笑。
恢复?谈何容易。此地灵气稀薄,他又魔魂重创,本源亏空,想要恢复哪怕一成实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机缘。
但躺在这里等死,显然不是他宴九霄的风格。
他强迫自己集中残存的心神,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魔气,以及……那些混杂了谢霜折清冷力量的“共生丝线”,按照最基本的魔功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转起来。
过程比谢霜折那边更加痛苦和滞涩。他的魔功本就霸道暴烈,如今却要强行接纳、融合异种力量,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魔魂反噬,将那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
但他没有停下。猩红的意念在魔魂深处咆哮,催促着那微弱的力量流,一寸一寸地冲刷着干涸的经脉,修补着破碎的魔魂。
时间,在两个重伤者无声而痛苦的调息中,再次缓慢流逝。
洞外的天光,明暗交替了数次。
谢霜折的状态恢复得稍快一些。他已经能够勉强起身,在洞内洞外缓慢活动,寻找食物和水源,并小心地处理两人身上的外伤。那块残碑被他小心地收在了身边。
宴九霄则依旧只能躺着,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体内的剧痛和混乱作斗争。但他的气息,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绵长,魔魂深处的空虚感也略微减轻了一丝。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心口旧伤处那残留的冰冷暗金能量,似乎被体内新生的、冰火交织的共生力量缓慢地中和、转化着,虽然速度极慢,却是一个好的迹象。
两人之间的意念沟通,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状态的略微好转,而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传递复杂的信息,但简单的交流、警示、乃至关于伤势恢复的探讨,已经可以勉强进行。
这一日,谢霜折从洞外取水回来,将清水一点点喂给宴九霄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调息。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宴九霄的意念忽然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迟疑的凝重:
“……那石头……你再……仔细看看……背面……”
谢霜折微微一怔,立刻拿起身边的残碑。他之前只关注了刻有文字的一面,背面因为埋在地下,并未仔细清理。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碑翻过来,拂去背面附着的泥土和青苔。
背面同样粗糙,但并未刻有文字。然而,在石碑背面的中央位置,却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与石质融为一体的……凹陷的图案。
那图案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号,又像是什么器物的底座印痕。痕迹非常浅,若非宴九霄提醒,加上谢霜折此刻目力因力量变化而有所增强,根本难以察觉。
谢霜折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个凹陷的痕迹。触手并无特别,但当他将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微弱力量注入指尖,轻轻按在那个痕迹上时——
嗡!
残碑整个儿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凹陷的痕迹,骤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与正面碑文刻痕同源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熄灭,但谢霜折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力量,似乎被那个痕迹……极其轻微地“吸收”了一丝?或者说,是“共鸣”了一下?
同时,一段更加破碎、却异常清晰的意念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契印……归位……薪火……重燃……”
契印?归位?
谢霜折心中剧震!难道这个凹陷的痕迹,是某种“契约印记”或者“钥匙孔”的残部?需要对应的“契印”或者“钥匙”归位,才能触发什么?而“薪火重燃”……是否意味着,他们这些“后来者”,真的肩负着某种“重燃薪火”的使命?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解读,立刻通过意念分享给宴九霄。
宴九霄的意念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的意念终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和嘲讽,“……我们这两个半死不活的……还真成了那什么……狗屁的‘薪火’?”
谢霜折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这块残碑,这个契印痕迹,都指向了某个更加明确的“方向”或“目标”。他们必须去寻找更多的线索,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也去……寻找可能存在的、能够真正恢复他们实力的契机,或者……解除他们身上这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之“契”的方法。
同归。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谢霜折的心头。
最初,他们因为一道荒谬的婚契被迫“同归”。
后来,他们在一次次生死危机中“同归”。
现在,他们似乎要因为这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真相,而不得不走向某种意义上的“同归”。
是同归于尽的“同归”?还是……殊途同归的“同归”?
谢霜折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而宴九霄,似乎也……别无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却眉峰紧蹙的宴九霄。
浅金色的眸光,与那即便紧闭也仿佛透着桀骜猩红的眉眼,在昏暗的山洞中,无声相对。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依旧“同归”于此。
在烬灭与新生的边缘,在真相与迷雾的交界。
同归之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