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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烬骨 ...

  •   寒冷。

      无边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

      谢霜折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片极致的寒冷与死寂中,缓缓苏醒。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冰冷,包裹着他残破的神魂。每一丝意识的活动,都像是在粘稠的冰浆中挣扎,带来迟缓而尖锐的痛楚。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埋在了万丈玄冰之下,动弹不得,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在这片绝对的寒冷中,时间感早已错乱。

      一点极其微弱的暖意,如同黑暗中遥远的一粒火星,悄然出现在他冰冷的感知边缘。

      那暖意……很熟悉。

      带着一丝灼热,一丝霸道,一丝……属于宴九霄的气息。

      暖意并非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或神魂,而是通过某个极其坚韧的“通道”,源源不断地、缓慢地传递过来。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如同寒夜里的篝火,虽然无法驱散全部的严寒,却给予了最直接的、对抗冰冷的力量。

      谢霜折涣散的意识,因为这熟悉的暖意,开始艰难地凝聚。

      他“看”到了。

      那暖意的源头,来自他左手腕上,那根已经变异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连接着……

      宴九霄。

      此刻,宴九霄正盘膝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个相对平坦的石块上。他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散去,眉心那道裂痕虽然还在,却已不再渗血,边缘的黑色气息也淡不可察。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暗红色光晕,气息虽然虚弱,却平稳而绵长,显然正在全力调息恢复。

      而谢霜折能感觉到的、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正是宴九霄在调息时,将自身恢复的魔气,通过那根变异的红绳,以一种极其温和、缓慢、且刻意“过滤”掉了暴戾属性的方式,渡入自己体内!

      这渡入的魔气,并非用来治疗谢霜折的重伤——仙魔灵力性质迥异,直接输入有害无益。宴九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渡入的魔气,仅仅用来维持谢霜折身体最基本的生机,如同一层温暖的外壳,护住他那因神魂重创而几乎陷入“冰封”状态的躯壳,防止其彻底崩溃。

      除此之外,谢霜折还感觉到,自己眉心那枚星轨烙印,以及左手腕的错笔种子,也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稀薄、却与瞎子谷那时光场有些类似的能量碎片。这种吸收,也在微弱地滋养着他破碎的神魂,延缓着其溃散的速度。

      他还活着。

      宴九霄……也活着。

      他们似乎离开了那个崩溃的混乱空间,落在了一个……新的地方?

      谢霜折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触角般,极其缓慢地延伸出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触目所及,一片荒凉。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或者说是地底裂隙的深处。洞壁粗糙嶙峋,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光线极其昏暗,来源不明,只能勉强视物。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矿石的味道,灵气……依旧稀薄得可怜,但似乎比瞎子谷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且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地火却又冰冷沉寂的能量气息。

      他们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不远处,有一小潭死水,颜色浑浊,散发着微弱的水汽。洞穴深处,隐隐有风声呜咽传来,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显然不是瞎子谷,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们被那个残破的传送节点,抛到了未知之地。

      谢霜折的心,沉了下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他现在的状态,比在瞎子谷废墟时,还要糟糕十倍不止!

      他的身体,因宴九霄渡入的魔气温养,勉强维持着生机,但内部早已千疮百孔。月华灵力几乎完全溃散,难以凝聚。而最致命的,是他的神魂。

      他“内视”自己的神识海。

      那里,原本如同覆盖着薄冰的寒潭,清冷而稳固。但现在,寒潭干涸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还残留着一些未曾完全净化的、来自宴九霄魔魂的暴戾碎片和阴暗侵蚀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散发着冰冷的刺痛和侵蚀感。

      他的神魂,就像一件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琉璃盏。别说调动神识施法,就连保持清醒、进行简单的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和痛苦。每一次意识的活动,都像是在裂痕上碾压,带来阵阵眩晕和尖锐的痛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

      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虽然灯芯上还有宴九霄强行渡入的魔气“暖意”维持着一点微弱的火苗,不让它立刻熄灭,但灯油已尽,灯盏已裂,这火苗……注定无法长久。

      按照这个速度,若无奇迹发生,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谢霜折残存的心神之上。

      他并不畏惧死亡。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生死寻常。只是……有些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在这不知名的地穴之中,不甘心还未查明婚契背后的真相,不甘心……还未看到宴九霄彻底摆脱那旧伤的折磨,恢复昔日的实力。

      还有……他们之间,那段荒诞却真实、充满了恨意与纠缠、救赎与选择的关系,似乎……才刚刚开始变得有些不同,就要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悄然划过他冰冷的心湖。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宴九霄,忽然睁开了眼睛。

      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只是那猩红之中,少了往日的暴戾与恣意,多了几分沉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谢霜折身上。

      看到谢霜折依旧紧闭双眼,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宴九霄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停止了调息,站起身,走到谢霜折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触碰谢霜折,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以及……七窍处已经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探向谢霜折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

      他又将手指搭在谢霜折的颈侧,感知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以及体内那糟糕透顶、几乎可以宣告死亡的状态。

      宴九霄的手,僵在了那里。

      猩红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暴怒、烦躁、还有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联系,谢霜折的神魂,就像一块布满裂痕、正在不断沙化的冰,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流逝!而他渡入的那些魔气,仅仅是在减缓这个沙化的过程,如同用一层薄纱,勉强兜住不断漏下的沙粒,根本无法阻止!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在最后那股混乱洪流停止时,谢霜折虽然重伤昏迷,但神魂核心似乎还保留着一丝稳固。怎么现在……恶化到了如此地步?

      是因为替他分担、净化了太多暴走的魔魂和阴暗侵蚀?是因为那场“共鸣”与“牵引”对他的神魂造成了不可逆的透支与损伤?还是因为……这该死的、陌生的环境,加速了他的衰亡?

      宴九霄不知道。他只知道,谢霜折快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烦躁地踱了两步,猩红的眼睛扫视着这个昏暗荒凉的洞穴,仿佛想从这冰冷的石头里,找到救命的灵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荒凉和死寂。

      “谢霜折!”宴九霄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给本座醒过来!听到没有!”

      没有回应。只有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声。

      宴九霄胸口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以力破巧,习惯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面对谢霜折这无声的、缓慢的消亡,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尝试着,将自己恢复不多的魔气,更加汹涌地通过红绳渡过去,试图“点燃”谢霜折那沉寂的生机。

      但谢霜折的身体,就像一块冰冷的、拒绝融化的玄冰,只能被动地接受那点维持生机的暖意,对于更多、更强大的魔气,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强行灌输,只会加速他身体的崩溃。

      宴九霄不得不停止这徒劳的举动。

      他再次蹲下身,看着谢霜折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平静得近乎安详的脸。这张脸,曾经清冷如雪,执剑时凌厉如霜,引渡毒素时痛苦扭曲,废墟守岁时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静……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剧痛和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

      不。

      他不允许。

      谢霜折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宴九霄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探向谢霜折的脉搏或呼吸,而是……握住了谢霜折左手手腕上,那根变异的红绳。

      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红绳内那缓缓流淌的、属于他们两人力量与联系交织的奇异光泽。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既然外部的力量无法挽救,那么……就从内部,从他们之间这已经复杂到极致的“联系”本身入手!

      瞎子谷那陨落存在说过,“真正的契,不在束缚,而在选择”。

      他们之间的婚契,是束缚。错笔种子,是他们试图篡改束缚的尝试。红绳,是凡俗的见证与意外强化的媒介。星轨烙印和吞噬感悟,是古老存在的馈赠。

      那么现在,他要做一个选择。

      一个疯狂的、不计代价的选择。

      他要以自身为“薪柴”,以他们之间这复杂的“联系”为“熔炉”,以瞎子谷获得的、关于“本源”与“吞噬转化”的破碎感悟为引……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献祭”与“锻造”!

      他要将自己一部分最精纯的、蕴含了魔尊本源之力的“骨”与“魂”,通过这红绳与错笔种子构建的通道,强行“炼化”入谢霜折的体内,不是作为外来的力量,而是……作为修补他破碎神魂、稳固他崩溃生机的“基石”与“框架”!

      就如同用最坚韧的玄铁,重新铸造一柄即将断裂的剑,将铁水浇灌进剑身的每一条裂痕之中,使其重获新生,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但这过程,对宴九霄而言,无异于刮骨抽魂!他将永久地失去这部分本源,实力大损,根基动摇,甚至可能跌落境界,留下永久的、难以弥补的道伤!而且,强行将魔道本源炼入仙门修士的神魂与身体,其中的冲突与风险,根本无法预料,很可能是两人一同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宴九霄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若不这么做,谢霜折必死无疑。

      而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谢霜折,”宴九霄低下头,凑近谢霜折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你这条命……是本座救回来的。没有本座的允许,你休想就这么死了!”

      话音落下,宴九霄眼中猩红光芒暴涨!

      他左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划向自己的右手小臂!

      嗤——!

      皮肉翻卷,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炽热的魔尊精血,汹涌而出!但这血并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和本源气息!

      同时,宴九霄闭上双眼,眉心那道刚刚稳固的裂痕,再次亮起诡异的暗红光芒!一段蕴含着“吞噬”、“转化”、“献祭”真意的古老符文虚影,从他眉心浮现,与悬浮的精血融为一体!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是瞎子谷获得的、残缺不全的古老咒言。每一个音节吐出,都让他脸色更加苍白一分,周身气息剧烈波动。

      随着咒言的进行,那团悬浮的精血开始剧烈沸腾、压缩、蜕变!其中的暴戾与毁灭属性被强行剥离、燃烧,只剩下最精纯、最本源的“生命烙印”与“力量根基”,化作一缕缕暗金色的、如同流动金属般的光流!

      “去!”

      宴九霄猛地睁开眼,眼中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左手一指,那缕缕暗金光流,如同受到指引,顺着两人之间那根变异的红绳,疯狂地涌入谢霜折的左手腕,沿着血脉与神魂的联系通道,悍然冲入谢霜折千疮百孔的身体与濒临崩溃的神识海!

      “呃——!”

      昏迷中的谢霜折,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他灰败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周身皮肤下,暗金色的光流如同活物般游走、渗透!

      烬骨为柴,燃魂为火。

      一场孤注一掷的、疯狂而悲壮的“锻造”,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悄然开始。

      结局是涅槃重生,还是玉石俱焚?

      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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