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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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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
这是谢霜折恢复意识时,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状态。
身体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经脉中残留的空间乱流如同细小的刀子,切割着内腑。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眼前一片旋转的、斑斓扭曲的光影,分不清上下左右,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内视己身。
情况糟糕透顶。本就未愈的伤势在空间乱流的冲击下雪上加霜,月华灵力几乎涣散,神魂如同被重锤砸过的冰面,布满了新的裂痕,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眉心那枚新得的“星轨烙印”倒是依旧存在,散发着清凉微光,勉强护持着他最后一点清明,但也黯淡了许多。
他挣扎着,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似乎漂浮在一片虚无的、充满混乱能量流的光影漩涡之中。周围感觉不到任何实体,只有狂暴的、无序的空间力量在肆虐。
宴九霄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谢霜折心中一紧,强忍着神魂的剧痛,试图通过左手腕那根已经变异的红绳去感应。
红绳依旧缠绕在腕上,半透明的绳身内,熔岩与星光的流淌变得极其缓慢黯淡,仿佛也耗尽了力量。但当他将心神沉入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联系感,从红绳的另一端传来。
联系还在!宴九霄应该也在这个混乱的空间里,而且……活着!
谢霜折心中稍定,开始尝试顺着那微弱的联系,去确定宴九霄的方向,同时调动眉心烙印中那点关于空间和方位的破碎知识,努力在这片混乱中寻找一丝秩序。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和缓慢的过程。他的神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都引来神魂裂痕处更剧烈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在这种混乱之地,时间毫无意义。
谢霜折终于勉强“看”清了周围的一些情况。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小型空间裂缝或者传送甬道的残骸里。这个空间正在缓慢地崩溃、消解,狂暴的能量流就是崩溃的产物。如果不尽快找到出口,他们迟早会被彻底撕碎,或者随着这个空间的消散而湮灭。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眉心烙印上。那些破碎的星轨与空间知识,在生死危机的逼迫下,仿佛被强行激活、重组。一些模糊的、关于“节点”、“裂隙”、“稳定锚”的概念,开始在他意识中浮现。
他“看”到了这个混乱空间中,几处相对“薄弱”或者“异常”的点。其中一个点,散发出的空间波动,似乎……隐约与那根红绳另一端传来的、宴九霄的气息,有着微弱的重合?
或许……那里就是宴九霄所在,也可能是这个崩溃空间相对“薄弱”的壁障所在!
必须过去!
谢霜折开始尝试在这片能量乱流中“移动”。他没有法力可以御使,只能依靠神魂对周围混乱能量的极其微弱的引导和借力,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划动一叶随时会散架的独木舟。
过程极其艰难,每一次“划动”,都耗尽他残存的心神,加剧神魂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
一点一点,他朝着那个感应的方向挪动。
周围的混乱光影逐渐变得稀疏,狂暴的能量流似乎也减弱了一些。终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蜷缩着的、被暗红色微光包裹的身影——正是宴九霄!
宴九霄的状态看起来比他更糟。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微光,是他魔气自发形成的防护,但光芒极其暗淡,忽明忽灭,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上还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普通铁剑。
最让谢霜折心惊的是,宴九霄的眉心处,竟然也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正在缓缓渗出血珠的裂痕!那裂痕周围,隐隐有黑色的、不祥的气息缭绕——是之前在瞎子谷被暗影所伤?还是心口旧伤被空间乱流引发了异变?亦或是……那陨落存在馈赠的“吞噬转化”知识带来的反噬?
谢霜折不知道,但他知道,宴九霄的神魂,恐怕也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眉心裂痕,就是最危险的征兆!
“宴九霄!”谢霜折尝试通过红绳传递意念,但毫无回应。宴九霄的神魂波动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必须立刻唤醒他,或者至少,将他带离这个正在崩溃的空间!
谢霜折拼尽全力,终于挪到了宴九霄身边。他伸出手,搭在宴九霄的肩膀上,触手一片冰凉。
“宴九霄!醒醒!”他低声呼唤,同时将自己仅存的一丝月华灵力,混合着眉心烙印的清凉之力,小心翼翼地通过手掌,渡入宴九霄体内。
月华灵力带着净化和宁和的特性,试图抚平宴九霄体内狂暴紊乱的魔气和侵入的阴暗气息。眉心烙印的力量则如同清凉的甘泉,试图滋润那濒临干涸的神魂。
然而,宴九霄体内的魔气,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反冲!一股暴戾、灼热、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狠狠撞向谢霜折渡入的灵力!
噗——!
谢霜折如遭重击,本就脆弱的神魂剧震,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宴九霄的身体,也因为这股激烈的内部冲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心那道裂痕,瞬间扩大了一丝,渗出的血珠更多了,那黑色不祥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郁!
不行!不能强行输入异种灵力!宴九霄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装满了不稳定炸药的容器,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爆炸,尤其是他这带着净化特性的月华灵力,更是与魔气天然相冲!
怎么办?
谢霜折额角冷汗涔涔,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看着宴九霄眉心那越来越危险的裂痕,看着他那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的气息,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慌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了瞎子谷那段破碎意念中的最后一句话:“真正的‘契’,不在束缚,而在……选择。”
选择……
他们之间,除了那该死的、强制性的婚契束缚,除了后来埋下的错笔种子和变异的红绳联系,还有什么?
是了,还有那场荒诞的、在废墟中完成的“守岁”,还有那枚丑陋的草环,还有这些时日生死与共的逃亡,还有……刚才,在跃入传送光门时,那只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
这些……算不算一种“选择”?
不是天道强加,不是命运捉弄,而是在绝境中,一次次做出的、或许并不情愿、却真实存在的选择。
谢霜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小指上,那个同样丑陋的草环上。粗糙的草茎,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既然无法从外部输入力量救治,那么……就从内部,从他们之间那已经被“错笔种子”和变异红绳复杂化、但又似乎蕴含着“选择”可能的联系入手!
他要做的,不是“治疗”,而是……“共鸣”与“牵引”。
他要以自己的神魂为引,主动去“触碰”宴九霄那濒临崩溃的神魂核心,不是对抗,不是净化,而是尝试建立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他们这段特殊经历和“选择”的“共鸣”,然后将宴九霄神魂中那些暴走、失控、以及被阴暗侵蚀的部分,通过这种共鸣和变异红绳的通道,“牵引”一部分过来,由自己的月华灵力和眉心烙印来共同承受、分担、缓慢净化!
这无异于将自己敞开,主动去拥抱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稍有不慎,他的神魂会先一步被宴九霄失控的魔魂和阴暗气息彻底冲垮、污染,甚至同归于尽!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许能救下宴九霄的方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谢霜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将全部的心神,毫无保留地,沉入自己左手腕的契痕、错笔种子,以及那根变异红绳构成的联系网络中。
他不再抗拒,不再设防,而是主动放开了自己神魂的所有屏障,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宴九霄所有的复杂感受——从最初的仇恨与敌视,到被迫绑定的烦躁与无奈,到并肩作战的默契,到被其相救的震动,到引渡毒素的决绝,到废墟守岁的荒诞与微妙,再到此刻看着他濒死的恐慌与决意——所有这些混乱却真实的情感与记忆碎片,如同涓涓细流,顺着那联系网络,缓缓传递过去。
同时,他引导着自己眉心烙印的清凉之力,月华灵力的宁和之意,以及神魂深处最坚韧的那一点本源灵光,化作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唤”与“牵引”之念,沿着红绳,坚定不移地,探向宴九霄眉心那道危险的裂痕,探向他那沉寂、混乱、濒临溃散的魔魂深处。
“宴九霄……”
“醒来……”
“选择……活下去……”
他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毫无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黑暗。
但谢霜折没有放弃,持续地、微弱却固执地传递着那份基于“选择”的共鸣与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霜折自己的神魂也因这种毫无防护的“敞开”和持续消耗,而开始出现涣散迹象时——
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尽的沉沦与毁灭中,被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唤,轻轻……触碰到了。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灼热与暴戾本源的“意识”,如同火星般,从那黑暗深处,挣扎着,亮了起来。
那意识混乱而痛苦,充满了毁灭的欲望和深入骨髓的疲倦,但在接触到谢霜折传递过来的、那些混杂着复杂情感的记忆碎片和坚定的“选择”之念时,它似乎……茫然了一瞬。
然后,那意识开始本能地……顺着谢霜折建立的“牵引”通道,缓缓地、试探性地……流淌过来。
起初只是一丝,带着尖锐的痛楚和阴暗的侵蚀感,冲入谢霜折的神魂。
谢霜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鲜血,神魂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传来难以言喻的灼烧与撕裂之痛!
但他咬牙挺住了,月华灵力与眉心烙印的力量全力运转,艰难地包裹、净化着这一丝侵入的混乱意识。
似乎感觉到了谢霜折的“承受”,宴九霄那边沉寂的魔魂,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分担的出口,更多的混乱意识、暴戾魔气、以及那些侵入的阴暗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沿着那牵引通道,冲向谢霜折!
“呃啊——!”
谢霜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蜷缩起来,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溢出。他的神魂如同被万千毒虫啃噬,被烈焰焚烧,被寒冰冻彻,种种极端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撕碎。
但他心中那点为了“选择”而燃起的执念之火,却始终未曾熄灭。他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引导着月华灵力与眉心烙印,如同最坚韧的堤坝,死死抵挡、分流、净化着那汹涌而来的混乱洪流。
这个过程,漫长而残酷。
谢霜折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而宴九霄那边,随着混乱意识的不断宣泄和分流,眉心那道可怕的裂痕,扩张的速度终于减缓,最终……缓缓停止了蔓延。他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微光,虽然依旧暗淡,却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定了下来。他那微弱的气息,也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回升。
终于,当最后一股最为暴戾、也最为阴暗的魔魂碎片,被谢霜折艰难地接纳、承受、并开始缓慢净化时,那汹涌的“牵引”洪流,戛然而止。
宴九霄眉心那道裂痕,不再渗血,边缘的黑色不祥气息,也淡去了大半。
他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而谢霜折,则在洪流停止的瞬间,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失去了所有意识。
混乱的空间中,两个身影静静漂浮。
一个眉心带伤,气息微弱却趋于平稳,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着,即将醒来。
另一个七窍染血,蜷缩如虾,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神魂如同破碎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
那根变异的红绳,连接着两人的手腕,在昏暗的光影中,散发着微弱却恒久的光芒,内里熔岩与星光的流淌,似乎比之前……更加交融了一些。
啼魂之险,堪堪度过。
而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前路何方,尚未可知。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