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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朝暮 ...

  •   那个简陋的草环,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自从戴上它之后,殿内的气氛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难以言说的变化。并非是什么旖旎温情,那与他们的处境和关系格格不入。而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自然的相处。

      每日例行的调息依旧,借助那株奇植和时光石场疗伤恢复。但在这个过程中,两人之间那种因为联系而产生的滞涩与排斥感,似乎淡去了许多。无论是谢霜折通过红绳引导的共振疏导,还是宴九霄本能反馈的魔气流动,都变得更加顺畅,仿佛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在废墟时光的浸润下,被磨去了一些尖锐的棱角,变得稍微柔软了一点。

      谢霜折的神魂伤势,在这平缓时光场和与宴九霄气息调和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最为明显。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摇摇欲坠感,被一种缓慢但坚实的稳固感取代。虽然距离痊愈依旧遥远,神识海的裂痕仍在,钝痛不时袭来,但至少,他可以更长时间地保持清醒和专注,甚至可以尝试一些简单的神识运用,比如探查周围环境,或者更加精细地控制体内灵力。

      宴九霄的右手伤势,也在以一种虽慢却稳定的速度好转。皮肉伤口在月华灵力的辅助净化下,逐渐收口结痂,虽然留下了难看的疤痕,但至少不再溃烂流脓。经脉中的淤塞和残留毒素,被日复一日的疏导和时光场消磨,一点点地清除。他的魔功恢复速度,明显超过了谢霜折的灵力恢复——魔功本就霸道,掠夺性更强,即便在此地灵气稀薄,他也能从这奇特的时光场和与谢霜折的联系中,汲取到某种更契合他本源的能量碎片。

      他的左手,早已恢复如常,甚至因为近期频繁使用和魔功运转,力量与灵活性更胜从前。右手的灵活性也在缓慢恢复,虽然还不能执握重物或施展复杂印诀,但至少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辅助进食、整理物品。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调息、觅食、警戒、休憩中循环往复。瞎子谷的迷雾似乎亘古不变,分不清晨昏昼夜。但他们凭借着修士对自身生物钟的模糊感应,以及对殿外光线、雾气流动的细微观察,勉强维持着一种规律。

      有时,在调息间隙,或者觅食归来的短暂歇息中,两人会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没有刻意的交谈,也没有敌意的对峙,只是各自坐着,或看着殿外翻涌的雾气,或整理着简陋的用具,或擦拭着那把已经锈迹斑斑、失去了大部分灵性的普通铁剑。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两个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避的岩洞,虽然依旧寒冷,前途未卜,但至少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暂时不必面对外界的狂风骤雨。

      这一日,例行调息结束,宴九霄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殿外巡视,而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用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契痕,以及左手小指上那个粗糙的草环。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正在闭目巩固调息成果的谢霜折身上。

      谢霜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头发用一根削尖的木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他的坐姿依旧笔直,如同雪中青松,但眉眼间的疲惫和憔悴,却难以完全掩去。左手小指上,同样戴着一个丑陋的草环,与宴九霄那个如出一辙。

      看着这样的谢霜折,宴九霄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恨吗?自然是恨的。三年前那一剑穿心之痛,师尊头颅被掷之辱,仙魔对立、囚禁折磨的过往……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可这段时日的生死相依、并肩逃亡,谢霜折那近乎自杀式的引渡相救,废墟中沉默的疗伤与扶持,还有那个荒诞的、用草环完成的守岁……这些画面,同样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交织,最终搅合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茫然与烦躁。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

      仇敌?显然不止。

      盟友?太过功利。

      同伴?又太过亲近。

      他只知道,当谢霜折在祛毒时因剧痛而昏迷,当他气息微弱地靠在自己身边,当他在调息中眉头因神魂伤痛而微蹙时……自己心中,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类似于焦灼和不安的情绪。

      这情绪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恼怒。他宴九霄,魔域至尊,什么时候需要为别人的安危而焦灼不安?尤其这个人,还是谢霜折!

      可那情绪,偏偏真实存在,无法忽视。

      “看够了?”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宴九霄纷乱的思绪。

      谢霜折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潭深雪,清澈冷冽,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纯粹敌意,多了几分难以解读的深沉。

      宴九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扬起一抹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怎么,谢少主还怕被人看?”

      谢霜折没有接他这挑衅的话茬,只是淡淡道:“你的伤,恢复得如何?右手可能使力了?”

      话题转到伤势,宴九霄神色稍微正经了些。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拢,虽然依旧有些僵硬滞涩,但基本的抓握已经无碍。“比之前好多了。简单挥拳格挡没问题,但要施展魔功或者精细操控,还差得远。”

      谢霜折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记录着共生术与绝契法的古老兽皮卷副本。在混沌静地时用特殊材料绘制的,一直小心保管着。“既然恢复了一些,或许可以开始尝试更进一步的错笔试验了。”

      宴九霄眼神一凝:“你想继续篡改婚契?”

      “不错。”谢霜折展开兽皮卷,指着其中一段关于联系节点与能量通道的符文描述,“我们之前埋下的那颗错笔种子,在靠山集时发挥了微弱作用,后来经历战斗、重伤、红绳断裂又重系,再加上这段时日在此时光场中的浸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需要重新感知、巩固,甚至尝试绘制第二颗种子。”

      他看向宴九霄,目光锐利:“我们的伤势正在好转,但敌人不会等我们完全恢复。那三个追兵可能还在附近,甚至可能有更厉害的角色正在赶来。我们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主动。婚契是我们最大的弱点,也是潜在的可以利用的武器。”

      宴九霄明白他的意思。若能进一步篡改甚至掌控部分婚契规则,他们或许能摆脱纯粹的被动,在关键时刻,这看似枷锁的东西,说不定能成为出其不意的筹码。

      “风险呢?”宴九霄问。

      “很大。”谢霜折坦言,“我们对婚契本源的了解依旧太少。上一次成功有侥幸成分,而且只作用于最边缘的节点。再次尝试,可能会触动更深层的防御机制,引发更强烈的反噬。甚至可能被那幕后的存在察觉。”

      宴九霄沉默片刻,猩红的瞳孔中光芒闪烁。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魔尊熟悉的游戏规则。

      “什么时候开始?”他最终问道。

      “需要准备。”谢霜折道,“首先要彻底感知我们目前与婚契、红绳、错笔种子之间的联系状态。其次,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此地有时光场辅助,相对安全,但调息时气息外放,可能会干扰错笔的精确绘制。”

      他想了想:“明日调息结束后,我们专门留出时间,尝试第一次深度感知和巩固。”

      宴九霄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各自准备。谢霜折更加仔细地研读兽皮卷上关于符文结构和能量流动的部分,并结合这段时间对红绳、错笔种子以及此时光场的体验,在心中反复推演。宴九霄则继续专注于恢复右手的力量和魔功的流畅度,他知道,在错笔试验中,他需要提供稳定且可控的能量配合。

      一夜无话。

      第二日,例行调息一结束,两人便按照约定,开始了对自身联系状态的深度感知。

      他们再次相对而坐,但这一次,没有借助时光石和奇植的力量。谢霜折要求尽可能排除外部干扰,纯粹感知他们自身之间,以及他们与婚契、红绳、错笔种子构成的这个内在网络。

      闭目,凝神。

      谢霜折首先将心神沉入自身。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月华灵力如同一条银灰色的小溪,在受损但已稳固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残余的暗伤,并与那些被分割压制的阴毒碎片进行着缓慢的拉锯战。神魂如同一座布满裂痕、但根基已稳的冰山,悬浮在神识海中,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左手腕。

      红绳粗糙的触感首先传来。紧接着,是红绳下那道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契痕。当他将心神集中到契痕时,一股熟悉的、带着灼热与霸道气息的联系感,清晰地浮现出来。那联系如同一条无形的、微微发光的丝线,从他的心脏部位出发,穿过契痕,延伸向对面的宴九霄。

      他能看到,这条联系丝线,并非笔直光滑。在靠近他手腕契痕的某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结构也略显怪异的结节。那就是他之前埋下的错笔种子。此刻,这枚种子依旧存在,并且似乎比最初埋下时,变得更加活跃和稳固了一些?它像一颗小小的、缓慢搏动的光点,镶嵌在联系丝线上,微微散发着与周围不同的、带着一丝月华清冷和净化意味的光晕。

      更让他惊讶的是,从这枚错笔种子上,还延伸出了几条比发丝还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分支。这些分支,一部分连接着他体内的月华灵力循环,另一部分竟然隐隐与那根粗糙的红绳,以及红绳上残留的、属于这段废墟时光的某种印记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勾连!

      这枚种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自行生长和蔓延了?

      谢霜折心中震动,但强行保持心神稳定,继续感知。

      他将心神沿着那条联系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宴九霄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的感知轻易地穿过了两人之间三尺的距离,触碰到了宴九霄的存在。

      那是一片深沉、灼热、如同熔岩地海般的气息。他能看到宴九霄体内缓缓流淌、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暗红魔气,看到那依旧有些淤塞但正在被魔气不断冲刷的右手经脉,看到心口那道三年前的旧伤疤痕,以及手腕上与自己这边遥相呼应的契痕,和契痕附近,同样存在的一个微小的、结构相似的错笔结节。

      宴九霄那边的错笔种子,似乎也在自行变化。它的光晕更加偏向暗红色,带着魔气的暴戾与灼热,但也同样延伸出细微的分支,与宴九霄的魔功循环,以及他左手小指上那个草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草环……竟也成了这联系网络的一部分?

      谢霜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尝试与宴九霄那边的错笔种子建立更清晰的连接。

      当他将心神轻轻叩击在那枚暗红色的种子上时——

      宴九霄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谢霜折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是宴九霄的意念!虽然极其模糊、微弱,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音,但确确实实,是他!

      这……这是通过错笔种子建立的心神连接?虽然远不如婚契强制的那种清晰直接,也无法传递复杂的思绪,但这无疑是他们除了语言和肢体接触之外,第三种沟通方式!而且,似乎更加隐秘,更加难以被外界察觉和干扰!

      谢霜折立刻尝试回应,将自己的意念,通过自己这边的种子,传递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宴九霄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谢霜折心中振奋。这意外的发现,比预想的还要好!不仅确认了错笔种子的活性和成长,还意外开辟了一条隐秘的沟通渠道!

      两人便在这无声的心神连接中,开始尝试巩固和强化这种奇特的沟通方式。他们发现,这种连接非常消耗心神,且极不稳定,时断时续,传递的信息也极其有限。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感到心神有些疲惫,才同时退出了这种深度感知状态。

      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殿内微光依旧,幽香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宴九霄看着谢霜折,猩红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光。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谢霜折也看着他,眸光沉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心神交流,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看来,”谢霜折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之间的朝与暮,比预想的要纠缠得更深一些。”

      朝为仇敌,暮似?

      宴九霄没有接话,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殿外那亘古不变的浓雾。

      但谢霜折看到,他左手小指上那个草环,被他不自觉地,轻轻转动了一下。

      朝暮之间,迷雾深处。

      有些界限,正在无声地模糊。

      有些联系,正在悄然地生长。

      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浓雾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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