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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烬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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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丝从红绳与契痕交界处重新泛起的微弱暖意,如同寒夜中复燃的一点星火,瞬间抓住了谢霜折的全部心神。
他凝神感应。暖意很淡,断断续续,远不如之前在靠山集时那般稳定持续,但却异常清晰,并且似乎与眼前这株奇异植物、以及那几块发光石头散发出的、非灵非魔的古老气息,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
宴九霄显然也察觉到了自身契痕的细微异动。他抬起右手手腕,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又看向那株植物,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困惑。
“这东西……在引动婚契?”
“不是直接引动。”谢霜折仔细感知着,“更像是某种共鸣。这株植物和这些石头的气息,非常古老,而且似乎蕴含着某种与契约、联系、甚至时间相关的法则碎片。”他走近几步,来到植物旁边,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
离得近了,那股混合了陈旧木头与淡朽花香的奇特气息更加明显。那炭黑色的主干,触手冰凉坚硬,果然如同被烈火烧灼过的焦木,但内里却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那几朵米粒大小的透明白花,更是奇异,花瓣薄如蝉翼,近乎虚无,却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绽放。
“你看这些石头。”谢霜折指向植物根部附近那几块微微发光的石头。它们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温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晕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沙砾流动般的纹路。“它们的光,似乎在滋养这株植物。”
宴九霄也蹲了下来,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其中一块石头。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不冷不热,石头上流动的细微光纹,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触碰,微微波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宴九霄眯起眼睛,“这光……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倒像是某种被凝固的时间或者记忆的辉光?”
这个描述非常玄妙,却异常贴切。谢霜折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这地方,这片废墟,这株植物,这些石头……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却又固执地留存着某种印记的味道。”
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手腕的红绳与契痕。那微弱的暖意,正随着石头发出的光晕强弱,而有节奏地轻微起伏。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或许……这株植物和这些石头,能对我们现在的状况,有所帮助。”
宴九霄挑眉:“帮助?就凭这点光?这破花?”
“不是直接疗伤。”谢霜折解释道,“而是可能通过它们蕴含的、与联系和时间相关的微弱法则力量,辅助我们稳定伤势,甚至加速恢复。”
他看向宴九霄:“你的魔功暴烈,伤势又涉及阴毒侵蚀,强行催动恢复,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反噬。我的月华灵力虽然温和,但神魂伤势不稳,也难以高效疗愈。如果我们能借助这凝固的时间辉光,配合红绳与错笔种子建立的那点微妙联系,或许可以创造一个相对平缓、稳定的内部环境,让我们的身体和魂魄,以更自然、更安全的方式,进行自我修复和调整。”
“就像把两块烧红的铁,放入温度恒定的静水中慢慢冷却,而不是扔进冰水里淬火?”宴九霄理解了,但依旧质疑,“想法不错。但如何借助?就坐在这旁边?”
谢霜折沉吟片刻:“需要尝试。这植物和石头散发的气息场,似乎能与我们的婚契产生共鸣。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引导这种共鸣,将我们自身嵌入这个场中。同时,利用红绳作为锚定物和调节阀,避免我们被这古老陌生的法则碎片同化或冲击。”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且冒险的操作。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怎么做?”宴九霄问得干脆。
谢霜折环顾了一下这处相对完整的大殿空间。“我们就在这植物旁边调息。你坐在那几块石头的左侧,我坐右侧。尽可能靠近,但不要直接触碰植物和石头。”他指了指手腕的红绳,“我们可能需要维持某种身体接触,通过红绳,来同步我们的气息和对这场的感觉。”
宴九霄看了一眼那根系着丑陋疙瘩的红绳,又看了看谢霜折,没说什么,只是依言走到左侧,盘膝坐下。
谢霜折也在右侧坐下,与宴九霄隔着那株植物和发光的石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殿外雾气依旧浓重,但殿内这一小片区域,却被石头散发的微光照亮,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安宁的空间。那奇特的香气幽幽弥漫。
谢霜折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手腕上的红绳,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宴九霄看了他一眼,也伸出自己还能活动的左手,同样掌心向上,放在膝上。他手腕上的契痕,在石头微光的映照下,似乎也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轮廓。
“放松心神,不要抗拒,试着去感应这石头和植物的场。”谢霜折闭上眼睛,低声道,“然后,通过红绳……试着感应我。”
宴九霄依言闭目。起初,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疼痛、虚弱和混乱的魔气。但渐渐地,当他将心神沉静下来,开始主动去接纳周围那古老、沉寂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时,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那石头散发出的温润辉光,仿佛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让他体内因伤痛和毒素而紊乱的气息,稍稍平缓了一丝。而那植物的香气,吸入肺腑,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仿佛能涤荡残留的阴毒秽气。
更奇妙的是,当他尝试通过左手腕的契痕,去感知那根红绳另一端的谢霜折时,他并未感觉到预期中的排斥或厌恶,反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清晰的、属于谢霜折的存在。
那是一种清冷、坚韧、如同寒潭深雪般的气息,此刻同样虚弱,却依旧稳固地存在着。他能隐约感觉到谢霜折体内那混乱却仍在顽强运转的月华灵力,以及那股被强行引渡过去的、属于他的阴毒和内伤反噬带来的痛苦波动。
这种感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直接,仿佛那根红绳和周围的场,共同构成了一条更加顺畅的通道。
谢霜折那边,感受更为深刻。当他主动将心神与红绳、契痕、以及周围这奇特的时光场连接时,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微妙的图景。
他自己的伤势、宴九霄的伤势、两人之间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脆弱联系、以及周围那蕴含时间与联系法则碎片的古老场域……这一切,如同无数条细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引导。
他用自己的月华灵力作为引子,通过红绳,极其缓慢、温和地,探向宴九霄体内。这一次,不再是祛毒疗伤的直接冲击,而是一种共振与疏导。他将月华的净化与宁和之意,与石头辉光的平缓特性结合,轻轻叩动宴九霄体内那些因伤势和毒素而淤塞、紊乱的能量节点。
同时,他也通过这联系,将宴九霄体内那些依旧顽固、但已失去致命威胁的阴毒余孽和伤痛信号,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分担一部分过来,纳入自己月华灵力的净化循环中,利用这时光场的稳定特性,慢慢消磨。
这是一个双向的、极其精细的能量与信息交换过程。谢霜折必须全神贯注,如同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引发反噬。
宴九霄起初有些不适,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被疏导和分担的感觉。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方法带来的痛苦,远比他自己强行压制或谢霜折之前那种粗暴引渡要轻得多。而且,他体内那些淤塞的魔气,在这股共振的引导下,竟然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对平顺的方式,缓缓流动起来,虽然速度很慢,却不再横冲直撞,加剧伤势。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根红绳,以及红绳另一端连接的谢霜折,在这个过程中,仿佛成了一个奇异的缓冲带和共鸣腔,不仅分担了痛苦,似乎还在某种程度上,将他们两人的恢复节奏和能量频率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同步与调和。
时间,在这奇特的调息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殿外的雾气无声翻涌,殿内的微光恒久地亮着,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那株奇异的植物,在微光的滋养下,似乎连那几朵透明的白花,都变得稍稍凝实了一些,香气也愈发幽微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谢霜折首先从那种深度共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银灰色的光芒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体内的混乱并未完全消除,月华灵力与残留阴毒的对抗仍在继续,神魂的钝痛也依旧存在。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伤势的态势已经大为好转!
那股侵入的阴毒和内伤反噬,被月华灵力和这时光场特性双重作用,侵蚀性大大降低,被压制、分割在了数个相对孤立的区域,不再肆意冲击肺腑和经脉。月华灵力的运转也变得更加流畅、集中,修复效率明显提升。最让他惊喜的是,神魂的伤势,在这平缓时光场的滋养和与宴九霄同步调和的奇异状态下,竟然也得到了难得的温养和稳固,那种摇摇欲坠的崩溃感大大减轻。
虽然距离痊愈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已经从油尽灯枯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恢复了一定的行动力和自保能力。
他看向对面的宴九霄。
宴九霄也恰好睁开眼。猩红的瞳孔中,少了些之前的暴戾与焦躁,多了几分沉凝。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依旧疼痛僵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感,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体内魔功的运转,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滞涩得如同生锈的齿轮,而是有了缓慢却明确的流动感。残留的毒素和内伤,同样被有效压制。
“有效。”宴九霄言简意赅,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气息稳了许多。
谢霜折点头:“此地和这株奇物,对我们大有裨益。可以在此暂留一段时间,继续借助其力疗伤恢复。”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大殿虽然残破,但穹顶未塌的部分足够遮风挡雪,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处相对干燥、铺着厚厚灰尘和枯叶的角落,可能是当年守殿人或信徒的休憩之处。
他们清理了一下那个角落,铺上仅剩的兽皮和干燥的枯叶,暂时算是有了一个简陋的居所。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在这座废墟大殿中,靠着那株奇异植物和发光石头的辅助,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恢复。
每日,他们定时在植物旁相对调息,借助那时光场和彼此的联系,梳理伤势,恢复力量。其余时间,则轮流在殿内殿外警戒、寻找食物和水源。
瞎子谷深处的环境虽然诡异,迷雾终年不散,能见度极低,干扰感知,但也因此少有野兽和外人踏足。他们在大殿附近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未曾完全冻结的泉眼,水质清冽甘甜,勉强解决了饮水问题。食物则主要靠挖掘一些深埋雪下的块茎植物,以及偶尔用简陋陷阱捕捉到的小型雪鼠或鸟类,虽然匮乏,但足以果腹。
日子在枯燥、艰辛,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安宁中度过。
宴九霄的右手伤势恢复得最慢,依旧无法灵活用力,但他左手的行动和体内魔功的恢复,逐渐让他恢复了一些战力。谢霜折的神魂伤势也在缓慢好转,虽然灵力恢复缓慢,但至少不会再轻易引发崩溃。
那根重新系起的红绳,似乎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调息和时光场的浸润下,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根凡俗的绳子,也不仅仅是婚契的微弱呼应媒介。它似乎沾染了这废墟、这植物、这石头,以及他们两人在此地共同经历的这段艰难而特殊时光的某种印记。
绳身的颜色,在微光下,有时会呈现出一种极其晦暗的、如同灰烬般的色泽,但仔细看,灰烬深处,又似乎藏着一点不灭的、温润的光。那个丑陋的绳结疙瘩,似乎也成了这段烬中重生岁月的独特见证。
这一日,调息结束后,宴九霄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去警戒或寻找食物,而是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殿外弥漫的浓雾上,不知在想什么。
谢霜折也没有动,静静调息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石头微光流转,植物幽香袅袅。
良久,宴九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平日少见的、近乎平静的语调:
“今天……似乎是除夕。”
谢霜折微微一怔,睁开眼,看向他。
宴九霄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殿外的雾:“在魔域的时候……虽然不过这种凡俗节日,但每到这一天,血月会特别亮,魔气也会比平日躁动一些。”他顿了顿,“后来被关在祭坛那些年,也就不知道时日了。只是刚才调息时,莫名想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霜折沉默。仙门自然也过除夕,那是凡俗最重要的节日,象征着辞旧迎新,团圆守岁。但对他而言,记忆中的除夕,似乎总是与清冷的练剑、繁琐的宗门礼仪、以及师父严肃的考教联系在一起。团圆?他的亲人早已在当年的祸事中离散无踪。
两个本该在各自世界里,以截然不同方式度过这一天的人,如今却因一道荒谬的婚契,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古老废墟中,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没有佳肴美酒,没有灯火辉煌,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残破的殿堂,诡异的迷雾,一株不知名的奇植,几块发光的石头,以及两个相看两厌、却又被迫生死与共的囚徒。
这算哪门子的岁除?
谢霜折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知是笑是叹。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色泽暗沉、如同烬余的红绳,又看了看对面宴九霄在微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冷硬的侧影。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从旁边堆积的、准备用作柴火的枯枝中,挑选出几根相对柔韧的细枝。然后,他开始沉默地,用手指,笨拙地,编绕起来。
宴九霄被他的动作吸引,转过头,猩红的瞳孔里带着疑问。
谢霜折没有解释,只是专注地编着。他的手指因为伤势和寒冷,并不灵活,编出来的东西也歪歪扭扭,粗糙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
掌心里,躺着两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可笑的草环。就是用枯草茎和细枝胡乱缠绕而成,没有任何装饰,大小也刚好能套进手指。
他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然后伸出手,递向宴九霄。
宴九霄愣住,没接,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霜折掌心那丑陋的草环,又看看谢霜折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做什么?”宴九霄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霜折抬眼,与他对视,眸光清冷如旧,却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烬余之岁,无酒无肴,无灯无岁。”谢霜折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以此草芥为环,权当辞旧之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说得对,断了的东西,接起来也是废的。但废了的东西……未必不能有新的用处。”
比如这根红绳。
比如他们这段荒诞的关系。
比如这个……在绝境废墟中,悄然而至的除夕。
宴九霄盯着那草环,又盯着谢霜折看了许久。久到谢霜折几乎以为他会嗤笑着将草环打落在地。
然而,宴九霄最终,却缓缓伸出了左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迟疑,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草环。
草环粗糙,扎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宴九霄将它捏在指尖,看了半晌,然后,慢慢地,将它套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大小倒是意外地合适。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收回手,将戴着草环的手拢进袖中,重新看向殿外的浓雾,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但谢霜折注意到,他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谢霜折垂下眼帘,拿起另一个草环,也套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粗糙的草茎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触感。
殿内,微光依旧,幽香依旧。
殿外,迷雾翻涌,不知今夕何夕。
烬中有岁,残香未绝。
在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以一种极其荒诞而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守岁。
或许,辞去的,不仅是旧岁。
或许,迎来的,也未必只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