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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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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带来的微弱暖意和灵力辅助,让谢霜折在接下来的调息中,效率竟比之前高出些许。虽然依旧无法从外界汲取灵气,但体内残存法力的运转变得顺畅,对伤势的温养效果也略有提升。更奇妙的是,当他主动将一丝心神沉入那红绳传来的暖意时,他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宴九霄手腕契痕处传来的、同样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以及一丝深沉如渊的魔气与伤痛交织的复杂气息。
这感觉极其模糊,远不如婚契强制建立的那种清晰联系,更像是一种经过凡俗媒介过滤和稀释后的间接感应。但它的存在,无疑进一步证实了这红绳的异常。
宴九霄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未在意。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那该死婚契的又一种无聊变奏。
天将破晓时,风雪渐歇。
谢霜折睁开眼,眸中疲惫稍减。他看向宴九霄,后者也几乎同时睁眼,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的洞内亮起,冷冽依旧。
“他们该动了。”谢霜折低声道。
两人收拾妥当,灭了洞内可能留下的痕迹,悄然潜出。雪后初霁,天色依旧阴沉,山林间一片银白,万籁俱寂。他们绕到昨夜那四人的宿营地附近,发现篝火余烬尚温,人却已不见,雪地上留下几行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朝着西北方向延伸。
“跟上。”谢霜折率先循着足迹追去。雪地追踪对凡人或许困难,但对修士而言,即便法力不济,目力和经验也足以胜任。
宴九霄跟在他身后,步履无声。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积雪覆盖下,暗藏着无数坑洼和滑石。那四人的速度并不快,显然也被这恶劣的路况拖慢。谢霜折和宴九霄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如幽灵般缀在后面。
大约追踪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山脊。足迹显示,那四人似乎在这里停留过,然后分开了?
谢霜折和宴九霄隐在树后观察。只见雪地上的足迹变得杂乱,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交错,指向两个方向:大部分足迹继续沿着相对平缓的山腰往西北,而另有一行较浅的、似乎是单人的脚印,则拐向了一条更狭窄陡峭、通往山脊上方的小径。
“他们让老猎人先去探路,或者去高处瞭望?”谢霜折猜测。
“分开正好。”宴九霄眼中寒光一闪,“先解决那个老家伙。”
谢霜折点头。两人不再跟踪大队,转而悄无声息地沿着那行单独的脚印,向山脊上方摸去。
小径陡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凌,极其难行。老猎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谢霜折和宴九霄很快便看到了他的背影——那褐色皮袄在雪地中十分显眼。老猎人正拄着一根木棍,喘着粗气,艰难地向上攀爬,似乎想爬到山脊顶部,观察西北方向瞎子谷的情况。
谢霜折给宴九霄递了个眼神。宴九霄会意,身形如同鬼魅般闪出,几个起落,便已无声无息地逼近到老猎人身后数丈。
然而,就在宴九霄即将出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老猎人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惶恐畏缩的猎户模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中木棍一抖,外层树皮碎裂脱落,竟露出里面一截漆黑如墨、刻满诡异符文的短杖!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件褐色皮袄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郁死气的灵力波动轰然爆发!
“果然上钩了!”伪装成老猎人的邪修嘶哑一笑,手中黑色短杖朝着逼近的宴九霄狠狠一指!
一道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气,如同毒蟒般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融化,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滋滋作响!
筑基中期!而且是极为歹毒的魔道功法!
宴九霄瞳孔骤缩,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出,暗红色的魔焰与那黑气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宴九霄的魔焰竟被那黑气迅速侵蚀、消融!残余的黑气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布料瞬间腐烂,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也立刻浮现出紫黑色的斑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
有毒!而且是能侵蚀灵力的剧毒!
宴九霄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脸色更加苍白。他本就伤势未愈,法力枯竭,仓促迎击下吃了暗亏。
“小心!他不是普通猎人!”谢霜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同时一道清冽的剑风斩向那邪修,试图干扰其追击。
邪修狞笑一声,不闪不避,黑色短杖再次挥动,又是数道黑气喷涌而出,一道挡住谢霜折的剑风,另外两道则如同有生命般,一左一右缠向宴九霄!
“两个丧家之犬,中了蚀灵幽煞,看你们还能撑多久!”邪修声音得意。
宴九霄眼中凶光暴涨,魔尊的傲气被彻底激发。他低吼一声,不再闪避,竟迎着那两道黑气冲了上去!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暗红光芒疯狂凝聚,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惜代价、焚烧一切的疯狂意志!
他五指狠狠抓向那两道黑气!暗红光芒与黑气接触,发出剧烈的滋滋声,彼此疯狂侵蚀抵消!宴九霄的手掌瞬间被黑气侵蚀得皮开肉绽,紫黑蔓延,但他恍若未觉,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邪修,五指猛地收拢!
两道黑气竟被他硬生生抓散!代价是他整只右手鲜血淋漓,黑气侵入手掌经脉,剧毒迅速向手臂蔓延!
“疯子!”邪修脸色微变,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他急忙催动短杖,准备施展更强法术。
就在这时,谢霜折动了。
他没有冲向邪修,而是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宴九霄身侧,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银灰色烬光凝聚到极致,快如闪电般点向宴九霄右手手腕上方,那被黑气侵蚀最严重、毒素蔓延的节点!
指尖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地刺入皮肉!不是攻击,而是封堵!
谢霜折将自己仅存的一丝精纯灵力强行注入宴九霄手臂经脉,在毒素蔓延的前方,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同时刺激宴九霄自身的魔气暴动,反向冲击毒素!
宴九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臂剧颤,黑气与暗红魔气在他手臂内激烈冲突,皮肤下如同有无数小蛇在扭动鼓胀,看起来极其骇人。
但这粗暴的方法确实暂时延缓了毒素向心脉的蔓延!
邪修见状,冷笑:“垂死挣扎!”他高举黑色短杖,口中念念有词,杖头那颗不知名的黑色晶体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更庞大的死气与毒煞在汇聚!
然而,他的咒文还没念完,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点银灰色的光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心口处的皮袄上。那光芒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与锋锐。
不是谢霜折的剑,也不是任何实体攻击。
而是一缕意。
一缕被谢霜折在方才那记掌风掩护下,悄然分离、附着在一片被剑气削断、随风飘落的枯叶上,在邪修注意力被宴九霄吸引时,无声无息贴近,最终在他全力催动法术、气息外放、防御最松懈的瞬间,引爆的剑意烙印!
这缕剑意,是谢霜折压榨神魂、凝聚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剑道感悟而成,虽无剑气之利,却有剑意之锐,直指心神!
邪修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中神采迅速涣散。那缕剑意并未直接杀死他,却如同一根冰针,刺入了他施法时全力运转的灵力核心与神魂连接之处,造成了瞬间的凝滞与反噬!
对于正在施展需要集中精神、引导庞大阴毒能量的邪法而言,这瞬间的凝滞与反噬,是致命的!
邪修狂喷出一口散发着恶臭的黑血,手中黑色短杖光芒乱颤,杖头晶体咔嚓一声出现裂痕!他周身汇聚的阴毒死气失去控制,轰然倒卷,反噬自身!
邪修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毒斑,七窍中流出黑血,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蜷缩在地、散发着恶臭的毒尸!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迅速结束。
谢霜折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缕分离剑意、精准引爆的操控,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和气力。他强撑着,看向宴九霄。
宴九霄右臂的黑气在失去邪修操控后,蔓延速度减缓,但依旧在不断侵蚀。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上方,额角青筋暴跳,汗如雨下,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那蚀灵幽煞之毒,歹毒异常,不仅能腐蚀□□灵力,似乎还能侵蚀神魂意志。
“毒……必须逼出来……”宴九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谢霜折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包银针,又拿出几味祛毒护心的普通药材,塞进嘴里胡乱嚼碎。“坐下!”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宴九霄看了他一眼,没再逞强,依言盘膝坐下。
谢霜折也坐下,与他相对。他先用银针,飞快地刺入宴九霄右臂几处关键穴位,暂时封锁毒素向心脉和头颅蔓延的主要通道。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宴九霄那只鲜血淋漓、紫黑蔓延的右手手腕。
触手一片湿滑粘腻,冰冷与灼热交织。
谢霜折闭目,强行凝聚所剩无几的灵力和神魂之力,同时,主动引动了手腕上那圈红绳传来的微弱暖意——此刻,那暖意似乎也感应到了宴九霄的痛苦和剧毒侵蚀,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他将自己的灵力,混合着那奇异的红绳暖意,小心翼翼地探入宴九霄的手臂经脉。
“忍着。”谢霜折低声道,然后开始运转一套极其基础、却需要施术者高度专注和精细控制的祛毒导引法门。
他的灵力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和刮刀,一点点地接触、包裹、剥离那些侵入经脉的阴毒黑气。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宴九霄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猩红的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扩散,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谢霜折近在咫尺的、同样苍白汗湿的脸。
谢霜折的灵力太微弱,祛毒进度缓慢。更麻烦的是,那蚀灵幽煞之毒异常顽固,不断试图反扑、侵蚀谢霜折探入的灵力。谢霜折只能分心二用,一边祛毒,一边还要用月华净化特性抵抗毒素侵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人周身的气息都微弱到了极点,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雪地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谢霜折手腕上的红绳,此刻散发出比平时更明显一些的温热,那暖意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体内,支撑着他几乎枯竭的心神和灵力。他甚至能感觉到,红绳的另一端,宴九霄手腕的契痕处,传来一股同样微弱、却带着灼热不屈意志的力量,仿佛也在本能地对抗毒素,并与他的祛毒灵力隐隐呼应。
这奇异的联系,让谢霜折的祛毒效率,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宴九霄右臂的紫黑色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手掌一路向上退却,最终被压缩到手腕附近,形成一圈浓重的黑线。
谢霜折猛地睁开眼,眼中银灰色光芒一闪,低喝一声:“出!”
他握住宴九霄手腕的左手猛地用力,同时将自己最后一股混合着红绳暖意和月华净化的灵力狠狠灌入!
宴九霄右臂剧震,手腕处那圈黑线猛地凸起,皮肤破裂,一股腥臭粘稠的黑血如同箭矢般喷射而出,落在雪地上,瞬间将一片积雪腐蚀融化,冒着嗤嗤白烟!
毒血逼出!
宴九霄右臂的紫黑色迅速褪去,虽然依旧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但至少毒素已除,剩下的只是皮肉伤和灵力侵蚀的虚弱。
谢霜折松开手,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宴九霄及时伸出左手扶住。
两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喘息剧烈,靠着背后的岩石,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雪地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邪修的尸体在不远处,散发着恶臭,短杖上的黑色晶体已经完全碎裂。
良久,宴九霄先缓过一口气。他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又看向几乎虚脱的谢霜折,猩红的瞳孔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低哑的道谢。
谢霜折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阖眼,表示听到。
“那老东西是陷阱。”宴九霄声音冷了下来,“另外三个,恐怕也不是什么探子,而是诱饵或者收网的。”
谢霜折勉强点头。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利用他们对探子的轻视和获取信息的心理,设下了这个局。若不是那邪修太过托大,独自伪装诱敌,若不是谢霜折急中生智,以微薄剑意引发其法术反噬,刚才的结局,恐怕凶多吉少。
“此地不能久留。”谢霜折喘息着道,“刚才动静可能惊动另外三人。”
宴九霄也知道情况紧急。他强撑着站起身,又将谢霜折拉起来。“走。”
两人甚至来不及处理邪修的尸体和痕迹,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与那三人足迹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深的山林、更靠近所谓瞎子谷的方向——逃去。
没走多远,身后隐约传来了呼喝声和马蹄声,那三人果然被惊动了,正在赶来!
谢霜折和宴九霄心中凛然,拼尽最后力气,加快步伐,钻入了一片茂密的、被积雪覆盖的枯木林。
林子很深,地形复杂,暂时甩开了追兵。但他们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宴九霄右手重伤,毒素虽除,但经脉受损,灵力侵蚀严重;谢霜折心神、灵力双重透支,神魂旧伤隐隐有复发迹象;两人都虚弱不堪,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似乎又有风雪欲来。
他们找到一处被几块巨石半掩的浅坑,勉强可以容身,再也支撑不住,瘫坐进去。
寒冷、疲惫、伤痛、危机……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们牢牢锁在这绝境之中。
宴九霄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又看向闭目调息、气息微弱的谢霜折,猩红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暴戾、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他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道契痕。契痕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他剧烈起伏的心绪。
而谢霜折腕上的红绳,也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裂夜将至,风雪欲狂。
而他们的路,仿佛走到了断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