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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啼笑 ...

  •   浅坑外的风声越来越急,卷起雪沫,打在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谢霜折盘膝坐在坑内最避风的角落,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中白得近乎透明。他正在竭力运转那套基础导引法门,试图从几乎枯竭的经脉中榨取一丝热力,同时稳固隐隐波动的神魂。红绳传来的暖意依旧持续,虽然微弱,却如同寒夜里的孤灯,给予他最后一点支撑。

      宴九霄则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侧对着谢霜折。他左手紧捂着右臂上方的伤口——那是之前祛毒时,毒素被强行逼出、冲破皮肉留下的创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是残留的毒性与灵力侵蚀的痕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更糟的是,那蚀灵幽煞之毒似乎并未完全根除,仍有细微的阴毒之气残留在伤口深处和受损的经脉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魔气和生机,带来阵阵阴冷的麻痹与虚弱感。他的魔功本就霸道,此刻却因伤势和毒素,运转滞涩异常,几乎无法调动。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时间在寒冷和剧痛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宴九霄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捂住了嘴。等他放下手时,掌心赫然多了几点暗红近黑的血迹。

      “宴九霄?”谢霜折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迹上,瞳孔微缩。

      宴九霄没吭声,只是将手掌在雪地上胡乱擦了擦,然后靠回石壁,闭紧了眼睛,眉峰因为剧痛而紧紧蹙在一起,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谢霜折挣扎着挪近了些。他能看到宴九霄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呼吸也变得短促而费力。这不是简单的皮肉伤和虚弱,毒素恐怕已经侵入脏腑,引发了内伤。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看看。”谢霜折伸手,想探向宴九霄的腕脉。

      宴九霄却猛地抽回手,猩红的眼睛睁开,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厉和烦躁:“别碰我!死不了!”

      他讨厌这种虚弱无力、需要依靠别人的感觉,尤其是……依靠谢霜折。这让他想起了一些极其糟糕、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谢霜折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行上前。他看着宴九霄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沉默了片刻,他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婚契还在。”

      宴九霄呼吸一窒,随即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嗤笑,却因牵动伤势而变成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更多的血沫。

      谢霜折不再多言,直接动手。他一把抓住宴九霄试图再次躲开的左手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入手一片冰冷,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且隐隐带着一种滑涩粘滞的异常感,正是毒入心脉、损伤肺经的征象。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谢霜折眉头紧锁。他此刻自身也几乎油尽灯枯,既无足够灵力为宴九霄逼毒疗伤,手边也没有对症的解毒灵药。仅有的几味普通药材,刚才已经嚼碎用了,剩下那点银针,对于深入脏腑的阴毒和内伤,效果有限。

      怎么办?

      强行以残余灵力施救?他自己的神魂伤势也岌岌可危,再强行催动,很可能先一步崩溃。而且,以他现在这点灵力,根本不足以清除宴九霄体内的余毒。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不。

      谢霜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那圈红绳上。红绳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并且,当他靠近宴九霄、触碰到他手腕时,那暖意似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甚至……隐约传递来一丝属于宴九霄体内的、冰冷阴毒的刺痛感?

      这红绳……不仅能传递暖意和微弱灵力,似乎还能在极近的距离、通过直接接触,传递一部分身体的感觉?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谢霜折的脑海。

      如果……不仅仅是传递感觉呢?

      如果他利用这红绳作为“媒介”,再结合那“错笔种子”建立的、对契约局部联系的微弱“干扰”能力,将自己和宴九霄的“伤势”或者“痛苦”,通过这凡俗的、却又沾染了他们气息与意志的“缚尘”之物,进行某种……临时的“转移”或“分担”呢?

      不是婚契强制的那种“同生共死”、“伤害共享”,那只是一种被动的、僵硬的、往往带来更严重后果的规则。他想要的,是主动的、可控的、小范围的“疏导”或“缓冲”。

      就像用一根特制的导管,将堵塞、泛滥的洪水,暂时引向一个预备好的、可以承受的洼地,减轻主河道的压力,为后续治理争取时间。

      他要将宴九霄体内部分最凶险、侵蚀心脉肺经的阴毒和內伤反噬,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微妙联系,暂时“引渡”一部分到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在玩火。他自己也伤势沉重,再承受额外的阴毒和内伤,无异于雪上加霜,很可能当场倒下。但……宴九霄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而且,谢霜折修炼的月华心法,对阴邪毒素有一定克制净化之效,或许能比他更好地暂时压制和承受这部分伤害。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宴九霄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

      谢霜折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不再迟疑,左手依旧握着宴九霄的手腕,右手抬起,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银灰色烬光。

      这一次,他没有将烬光注入宴九霄体内,而是沿着自己左手腕的红绳,缓缓勾勒。

      他画的不是符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术式。他画的是一种“意”,一种“念”。是将自己对“疏导”、“分担”、“缓冲”的强烈意念,结合对红绳媒介、错笔种子、以及两人之间那复杂羁绊的感知与理解,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书写”在那圈粗糙的红绳之上。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且毫无把握。谢霜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握着宴九霄手腕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宴九霄起初还在挣扎,但当他感觉到谢霜折指尖传来的、那股异常专注而决绝的意念波动,以及手腕上红绳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和某种奇异的“牵引感”时,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猩红的瞳孔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霜折近乎自残般的举动。

      “你……在干什么?”宴九霄声音嘶哑。

      谢霜折没有回答,他已经无法分心。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那缕微弱的烬光和红绳传递的感知上。

      渐渐地,红绳上的暖意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温暖,而是带上了一种流动的、如同水银般沉滞的质感。那暖意沿着红绳,如同藤蔓般,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宴九霄的手腕延伸、缠绕过去。

      与此同时,宴九霄感觉到,自己心口和肺腑深处那股阴冷的剧痛和麻痹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其中一部分最尖锐、最蚀骨的痛楚,竟真的开始松动,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包裹、牵引,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向手腕,流向那圈契痕,最终……渗入了那圈紧贴契痕的红绳之中!

      红绳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红,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色。

      而谢霜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白交加,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握住宴九霄手腕的左手因为剧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粘稠、充满破坏欲的毒力与内伤反噬,正通过红绳的联系,汹涌地冲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经脉,冲击着他的肺腑,甚至试图染指他的神魂!

      月华灵力自动运转,与这股入侵的阴毒之力激烈对抗。净化与侵蚀,冰寒与阴冷,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却凶险的拉锯战。

      “谢霜折!”宴九霄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停下!你疯了!”

      他想甩开谢霜折的手,中断这自杀式的行为,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竟有些发麻,一时使不上力——那是部分阴毒被抽离后,身体产生的短暂不适和虚弱。

      谢霜折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却依旧死死抓着宴九霄的手腕,指尖的烬光虽然微弱,却不肯熄灭,继续维持着那危险的“引渡”。

      他能感觉到,宴九霄体内那股危及生命的阴毒反噬,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减弱。虽然速度很慢,虽然他自己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有效!

      宴九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震惊、暴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感。他看着谢霜折因为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坚定的侧脸,看着那缕刺目的鲜血,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我说……停下!”宴九霄低吼,左手猛地抬起,凝聚起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魔气,不是攻击,而是想要强行震开谢霜折的手,打断这过程!

      然而,就在他的左手即将碰到谢霜折手臂的刹那——

      谢霜折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直强行压抑的痛楚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他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暗红色的、带着冰碴般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粗布衣襟!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红绳,那被引渡了大量阴毒和内伤反噬的凡俗之物,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丝弦崩断般的“嘣”响,从中断裂开来!

      红绳断裂的瞬间,那股汹涌的“引渡”之力戛然而止。

      谢霜折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宴九霄,则感觉心口那股致命的阴寒与剧痛,确实减轻了大半!虽然余毒未清,内伤仍在,但至少不再有即刻丧命之危。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腕,那圈契痕依旧,断裂的红绳一半还松松地挂在他腕上,另一半则随着谢霜折的手无力垂落,落在雪地上,颜色暗淡,如同枯萎的血。

      坑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宴九霄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气息奄奄的谢霜折,又看了看自己腕上半截红绳和地上那半截,猩红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迅速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取代。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挪到谢霜折身边。他伸手,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探向谢霜折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有。

      他又摸了摸谢霜折的颈侧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体内气息更是混乱不堪,月华灵力与侵入的阴毒激烈冲突,神魂波动也极不稳定,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都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宴九霄的心上。

      他盯着谢霜折苍白如纸、沾着血污的脸,盯着那紧闭的眼睫,盯着那因为痛苦而依旧微蹙的眉头……忽然,一股强烈的、荒谬绝伦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笑。

      笑这该死的命运,笑这荒唐的境遇,笑他们这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仇敌,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一个为了救另一个,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另一个被救了,心里却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滔天的怒火和……一种他拒绝深究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也想……哭?

      不,魔尊宴九霄,怎么会哭?

      可为什么,眼眶会这么酸涩?为什么胸口会堵得这么难受?

      最终,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扭曲,化成了一声极其古怪的、介于呛咳和嗤笑之间的声音。

      “哈……咳咳……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诡异。笑着笑着,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淤血。

      他一边咳,一边笑,猩红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崩溃的疯狂。

      谢霜折似乎被这古怪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他只看到宴九霄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上,那混合着狂笑与痛楚的扭曲表情,以及……眼角似乎有那么一点,极其微弱的、迅速被寒冷冻结的水光?

      是错觉吗?

      谢霜折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再次席卷而来,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那根红绳……断了啊……

      宴九霄的笑声渐渐止歇。

      他喘着粗气,看着再次昏迷过去的谢霜折,眼中的疯狂慢慢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他伸出左手,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红绳,又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半截。然后,他用牙齿和左手,极其笨拙地,试图将那两截断绳重新系在一起。

      绳结粗糙,歪歪扭扭,根本无法恢复原状,只是勉强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难看的疙瘩。

      但他还是执拗地将这重新接起的、带着丑陋疙瘩的红绳,再次一圈一圈,缠回了谢霜折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系得很紧,紧得几乎要勒进皮肉里。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靠回石壁,将昏迷的谢霜折往自己身边拖了拖,用自己尚且完好的左边臂膀,尽可能地为对方遮挡一些寒风。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根丑陋的、接起的红绳,也不再去看谢霜折惨白的脸。

      只是,他左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了谢霜折缠着红绳的手腕上。

      指尖下,是微弱的脉搏,和红绳粗糙的触感。

      风雪依旧,长夜漫漫。

      在这绝境寒窟之中,一根断裂又重系的凡俗红绳,缠绕着两个遍体鳞伤、命悬一线的灵魂。

      啼笑皆非,劫数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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