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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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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凌镇实在没什么好看头,第二日孟溪尚以照沧波的名义去了林府,得出府上只是一群贪心不足又愚蠢至极的普通人的结论,报给附近的凌波寮让他们派人来处置。至于辛桃,当晚就被一同带去照沧波了。
那些作乱的无脸鬼有凌波寮的人处置,他们便也不必再待在青凌镇。裴鉴之本想回去把辛桃的事搞清楚,没曾想他们还没动身回秦留山,姜衾的急信就到了。
“师父怎么了?”岑三探出个脑袋。
裴鉴之把信递给他们,说:“去扬州。”
岑三一字一句念出来信上只言片语,眼睛很快睁大了。
“扬、扬州,有仙人气息?”
孟溪尚心头一跳,立刻心虚地去看裴鉴之,但裴鉴之没有特意“关照”他,已经背过身去。
他对天发誓这件事自己根本毫不知情!
孟溪尚在江定生那里也就是个棋子,不需要让他知道的他完全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这些年来他最大的作用,也就是那日夜里引裴鉴之去和江定生碰面,让师父知道旧情人还活着。
他准备解释:“师父……”
裴鉴之也没想怪他,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给裴长老留封信,让她待在照沧波,和柳拂远一起看着那两人。”
孟溪尚没机会发言,应下他的话。
*
扬州这地方,过了再多年都还是块风水宝地。人间混战这么久,只有这一处没被什么皇子贵公争争抢抢,多数得益于竹西苑。竹西苑如今还是谢载阳掌权,从前安插进来的王道之人一个都没能留下。
时过境迁,谢载阳已然成了这一片的土皇帝,再也不用奉承这个、提防那个了。
他能有今天,全要仰仗裴鉴之。
——但他不想见裴掌门啊!
姜衾跷着二郎腿,无所事事品茶。谢载阳在她面前转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居然还没昏头。她已经看得眼花,不耐烦道:“你够了,至于这么怕他?”
裴鉴之到底可怕在哪儿?不就是喜欢摆脸色了点。
谢载阳可不这么觉得:年少时他对裴鉴之说的那些大不敬的话人家可能不记得,他自己半点不敢忘,万一哪日要算旧账,第一个被肃清的就是他。
他惊惶道:“你要给裴掌门传信,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你刚到扬州就发现仙人踪迹——他要是以为我瞒着不报我不就完了么!”
姜衾听他这话,立马就要纠正他的想法:“胡说什么,掌门不是这种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说,竹西苑出了那档子事,掌门迟早要来。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有什么要隐瞒的?”
谢载阳刚找个位置坐下,又被她这句话激怒,站起来否认:“你少污蔑我!”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姜衾——当初要不是她把韵清劫走,他还能有个人作为投诚的筹码!
“我污蔑你?”姜衾笑,“谁知道你是不是还做着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
谢载阳彻底怒了:“我跟你拼了!”
他拔出剑,迎面就要砍去,动到一半,厅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裴鉴之看着屋内乱象,皱眉问:“干什么?”
谢载阳刚出手的剑当即掉头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朝裴掌门鞠了一躬。
裴鉴之进门,身后跟着沉默不言的孟溪尚和对着姜衾嬉皮笑脸的岑三,架势活像来踢馆的。
姜衾也站起来:“掌门。”
裴鉴之走到最前面,十分自然地坐到主人的位置上坐下。孟溪尚跟着站到他身边,岑三已经跑到自己师父那里去了。谢载阳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外人、孤家寡人,觉得自己应该收拾东西滚蛋。
“尸山的事查的如何了?”
谢载阳额头出了汗。
姜衾看他可怜,替他回答道:“什么都没查到。”
裴鉴之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问:“你们都能干些什么?”
突然,谢载阳想到了什么,抢在姜衾前面开口:“啊,对了。仙人的气息就是在那附近出现的!就在昨夜!”
他本来是想证明自己还是有点用的,结果又引起了裴鉴之不满。
“昨夜?昨夜就发现了,为何今日午时才告诉我?”
姜衾有些哭笑不得:谢载阳这些年不遭人算计,脑子都扔了。当初在王道手下做事的时候,不是很会阿谀奉承吗?到底在急什么呀?
她回道:“昨夜我到竹西苑发现后山有异动,刚过去就看到有人要逃。我追了许久,后来在河面跟丢了。再回去,才发现他……查看过那些尸体,留了些法术的印记。”
姜衾还不知道裴鉴之已经见过江定生,犹豫许久要不要这么直接地告知他。毕竟他们见过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仙人——总不能是十五年过去又活了个别的。她又在原地盘算许久,直到彻底确认那就是江定生的仙息才传信。
裴鉴之想到他,怒火更盛。
“不用管他。你来扬州做好该做的就行。谢载阳,你虽然是一派之主,可按凌波寮的规矩,姜长老是你的上级。她来此地视察,你还要动手吗?”
既然江定生要躲,那就让他躲着好了。倘若他抱着此生不复见的心思,裴鉴之也绝不会再找他。
谢载阳扔了的脑子可能捡回来一点,他这下终于懂得闭嘴,什么都不说了。
姜衾却惊讶极了,她看向岑三,眼神在问:怎么回事?
岑三哪里知道,摇摇头。
裴鉴之装作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三言两语安排下来:“阿尚跟着你们,我去处理一些事。”
*
裴鉴之先他们一步来到后山,只看了几眼就顺着后门离开。天刚暗下去,路边的灯还没亮。他走上这条多年前走过的小路,余光瞥见脚边有几株草被冻得冰封起来。
江定生留下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脚下停都不停。出了后门,是一片河滩。这里连一艘船都没有,平日里一般人出不去也进不来。
裴鉴之在河边站了片刻,身后突然响起一人的声音。
“在等谁呀,裴掌门?”
他回头,看到十五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裴召云。
当年他用江定生的脸捅了自己一拳,临走时又换上自己的脸。裴鉴之那时意识不清,只能看个轮廓。可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来了。
谢载阳告诉他,那人应当是王道的国师。具体身份如何,恐怕只有江定生知道。
仇人相见,理应分外眼红。可两人都平静极了,仿佛秉烛夜谈的闲人。
裴鉴之扫了眼他如今的模样:“你老了。跟踪我这么久,很费力吧?”
裴召云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老,可现在比往常有耐心多了。他勾着垂在肩前的头发,叹息道:“是啊。不过鉴之,对长辈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可是你的曾曾曾——数不清楚了——祖父啊。”
“先祖和少年人站在一起,确实显老了些。”
先祖……?
裴鉴之反应很稀松:“果然是你,裴召云。”
裴召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点评道:“冷漠。其实仔细看来,我们长得还有几分相似呢。”
月色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两人隔得很远,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沉默片刻,裴召云忽然问:“你恨我吗?”
没人回他。
他自言自语,看起来很苦恼:“不应该呀。江定生不是我害的,你父亲……本来就该死了呀,我还帮了你一把呢。”
裴鉴之不想跟他争论裴孟和的事,冷笑道:“江定生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们破坏了幽都的封印,事情怎么可能到这一步。”
裴召云看着他,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居然觉得封印是我破坏的?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他笑了,“鉴之,你知道封印底下是什么吗,知道这个封印是怎么开的吗?”
“我从头到尾所求的,无非长生而已。把那群魔物放出来,除了搅得天下大乱,对我有什么好处?”
裴鉴之静静听他说,掌心已经攥出血来。
“我先就可以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不过我说了,你可得感激我。”他倚在墙边,嘴角含笑。“当初明常在你灵核内留下的魔种,可是他好不容易从战场寻来的——那封印下面,是整个寮月城。你身上的魔种,可是寮月城阚瑱王的残魄。”
“这世上最想要天下大乱的,就是明常。他弟弟死了之后,这人可能就疯了吧,想要天下人陪葬嘛。不过他怎么能怪别人呢?当初什么大战,他可是坚决赞成的,要报仇不如去自裁。我说的对吧?”
裴召云没得到回应,还是很有继续讲下去的兴致。
“他实力不行,没法把那残魄渡回封印内,从而激起封印震荡。所以退而求其次,盯上了江定生弟子的后代。那时你刚出生,天赐良机。他把魔种种在你身上,如果裴氏不作为,那你将来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物,危害众生;如果他们作为,就要废了你。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能……间接报复江定生。”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朝裴鉴之走了两步:“明常没有实力松动封印把魔种放回去,你觉得谁会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