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何处去》但知口中有剑

112、讨伐

　　“——寮主！”
　　他话音刚落，外头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叫青房。
　　那人一进到院子里，看到这么多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向谁汇报、怎么汇报了。

　　“……裴掌门，寮主。那波魔物绕过幽都，径直去了游风亭！还、还有……”
　　青房追问：“还有什么？”
　　那人哽了哽，快速瞟一眼裴鉴之，又赶忙低下头。

　　裴鉴之眉头微皱，心里升起难抑的忐忑。

　　“还有……游风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纠结了数十个小门派，说、说要讨伐……裴掌门。”
　　青房登时睁大了眼睛，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裴鉴之手心冒出冷汗，心也冷下去。他轻轻闭上眼睛，心道：是那件事。
　　是……
　　“寮主恕罪！他们胡言乱语，污蔑裴掌门为了登上这个位置……亲手杀害了照沧波前任掌门……”他把腰弯得不能再弯，说到后头直接跪了下去。

　　孟溪尚一口反驳道：“血口喷人！”

　　青房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差点又对着这倒霉又忠心的下属发作，还好裴鉴之打断了她。
　　他声音稳稳的，先一步开口：“起来。”
　　身后，江定生的气息如常，裴鉴之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身上。忽然间，他就觉得什么也不必怕、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没做过那种事，当然心里坦荡。他没做过那种事，又何必担心因此陨落呢？

　　更何况，游风亭势单力薄，就算有裴召云与那些小门派为虎作伥，也不难压制。裴召云身体已经那样，充其量回光返照片刻。至于悠悠众口……无所谓。
　　“他们还做什么了？”

　　那人听他的起身了，惭愧道：“没有其他动静。但游风亭距离幽都这么近，他们似乎又勾结魔物，难保不会即时发难。”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场诸位无一不感到心烦心累。青房打发他走后，四人正要商讨下一步动作，江定生却提前安排下来。

　　“鉴之，我去幽都找裴召云，你们先等着游风亭的动作。此事要平息不难，但你千万不能出事。”

　　裴鉴之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行。”
　　他永远忘不掉上次任由江定生孤身决绝入城的后果，他能活过来一次，还能有第二次吗？裴鉴之决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青房在一旁看着。她其实觉得这样的安排合理，裴鉴之不能和裴召云纠缠，否则极有可能受困，到时候游风亭找事，他不在场就是最大的漏洞。江定生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让他去对付案中作怪的裴召云是最好的打算……只是，没人知道裴召云都准备了什么。
　　她本想开口帮江定生说两句，可话还没出口，就见裴鉴之一锤定音道：“此事不必再提。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要是再敢这样，我此生绝不再见你！”

　　他能用来威胁江定生的筹码也只有这个。

　　好在江定生也只在乎这个。

　　青房知道这法子彻底不行了。她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于是又问：“可是幽都总要有人去。姜长老……还有我师父和我，我们三个人，应该没问题？”
　　裴鉴之又是摇头。
　　青房不解：“我们就算拿他没办法，总能留住自己的命。裴召云再无所不能，也不至于无人能敌吧？”
　　裴鉴之却说：“不能让你们来冒险。”
　　韩同梦是一派之主，青房又是她唯一的徒弟，姜长老……照沧波断不能没有她。

　　他长叹一气，还是把刚才那一通狠话打了个折扣，回心转意道：“……木宗还在裴召云手上，我和江定生一起去找他们。”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样的情况是要他自己面对的。

　　青房心烦：“你走了游风亭那边怎么处置？他们就是等着你不在的时候挑事的！”
　　裴鉴之：“姜长老会处理好的。”
　　青房对他无话可说，恨铁不成钢一样不再理他，甩袖离去：“小孟，我们走！”
　　孟溪尚知道自己跟着他们是累赘，满心忧虑地和青房离开了。

　　裴鉴之看着他们走远，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可怕的。裴召云只是想玉石俱焚而已，他做不到。”
　　正想着，江定生牵起他的手。他回头，撞进这人满目柔和里。
　　江定生说：“有我在。”
　　是啊，有他在。

　　裴鉴之那一瞬间冒出一个不负责任的想法：有他在，我死了也值了。

　　*

　　游风亭内，乌泱泱一群修士汇集在往日闲散的广场上，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之前明明是个废物，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成了天才？一定是当年在幽都用了什么邪术，亲手献祭了他父亲！”
　　立刻有人接上：“说得不错！就算他得到过仙人教导，也不可能脱胎换骨成这样！更何况……仙人在幽都已死，他不是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啊——原来如此……”

　　这些人凑到一起，把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昨日还被高高捧着的裴掌门，今日就成了他们口中下作的贼人。
　　“照我说呀，那裴鉴之就是对前掌门心怀怨恨！我跟你们说，我可见过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那年宴会……”
　　他们说到了裴鉴之十八生辰宴。
　　“对！前掌门心里有数，自然不愿意护着一个废物。但平日里对他也是无可挑剔——可惜养出这样一个白眼狼！”
　　……

　　他们骂得起兴，没留意穿梭在人群里戴着兜帽的神秘人。那神秘人游走几圈，听得都腻了，转眼间又离开广场，不见踪影。
　　广场后面有几座小舍，几个防守的弟子看见他，不但不提防，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他进去。
　　到檐下，这人抬手轻轻扣门，里面随即传来声音：“进。”

　　他推门走进屋子，摘下兜帽，拜见里面坐着的几人。
　　游风亭掌门坐在高位，其他人目光殷切，紧紧盯着他的脸。他一抬头，堂间顿时鸦雀无声。

　　兜帽下面，是一张和孟溪尚一模一样的脸。

　　*

　　幽都城内外都有凌波寮的人巡守，说实话，裴鉴之不知道裴召云是怎么避开所有人来到这里的。
　　他们没有遣退原本值班的守卫，光明正大地像两个长官一样进了幽都。
　　幽都的防守分五层，城内外守卫分别是一层，整座幽都城上还有结界，内里城主府又有一层裴鉴之亲手设下的结界，有什么动静他都能感知到。最后一层就是江定生留下的封印。

　　但是今天，包括从前，裴鉴之都没有觉察过有人闯入城主府。
　　这层结界防得住姜长老，也防得住韩同梦，但是对江定生和裴召云这样的人，几乎是无可奈何。毕竟上回江定生在里头和他见了一面，他也没提前知道。
　　江定生感知着追踪符的气息，皱眉道：“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城主府。

　　到了此等地步，裴鉴之只觉得好笑——自己好笑。他自嘲道：“我还真是半点本事没有，眼皮子底下都能让他来去自如。”
　　江定生不认可：“他太狡猾。对这种人，就算是元颂来了也束手无策。”
　　裴鉴之笑了：“元颂都束手无策，你却有把握？”
　　“他要是比我强，现在估计也还活着。”
　　“真是胆大包天，敢对自己师父出言不逊。”

　　江定生恨不得跟他挤在一起，紧紧贴着裴鉴之，耳语道：“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不也敢做欺师灭祖的事？”

　　裴鉴之当即又表演了一通何为“欺师灭祖”。他一把搂住江定生的脖颈，身体一倒带着他到避开旁人的小巷里，勾得他低下头和自己接吻。
　　江定生任由他舔咬，可见“徒弟”这么不守规矩全是他这个“师父”惯的，师徒两人作茧自缚，乐得其中。

　　走到城主府，两人终于有了正形。
　　有结界做屏障，外头的一般人看不到里面。裴鉴之和江定生并非一般人，他们远远地就发现里面雾气横生。

　　果然有鬼。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捻了捻红线，毅然决然冲着未知去了。
　　是幻境。
　　这片大雾比整个城主府还要深，只看一眼就觉得怎么都走不到头。江定生牵着裴鉴之，走在他前面。两人不时说几句话，确认对方还在不在。这雾实在太浓，就算他们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也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再往后走，雾里还弥漫出一股诡异的香味，两人只能暂时屏息。

　　好在牵着的手一直都在。

　　又过了片刻，那阵香味散去，江定生立刻回头叫裴鉴之。
　　好一阵，雾后面才传来回答，但不是江定生熟悉的音调。

　　“师父，你们两个叫我好生艳羡啊。”
　　这声音毒蛇一般阴冷，还带着怎么都藏不住的恶意。

　　江定生半分不含糊，立刻松开手，召出东栏雪横劈过去。
　　对面的人影雾一样被劈散了。江定生摸索着红线，只能感知到那头的人尚有生机，却无法判断人在哪里。

　　忽然间，整个天地间响起剧烈的轰鸣声，江定生被刺耳的响动折磨得闭上眼。
　　只一瞬间，那声音又停下来，好像耍他玩似的。
　　再睁开眼，依旧是大雾弥漫，可这次，他看到了依稀的建筑轮廓。
　　他扬声呼唤：“鉴之！”

　　没有人回答。若不是此刻有红线提醒他裴鉴之还活着，江定生非要拼命碾碎这幻境不可。
　　裴召云实在可恶，说两句话又跑了，都不给江定生动手的机会。无法，他只能朝着唯一的小楼走去。
　　他边走边放出仙息探向四周，渐渐明白了这雾气是怎么一回事。

　　幽都镇压魔气，本就阴冷晦暗，若不是有裴鉴之和凌波寮，这里早就沦为一片魔沼。裴召云修炼魔族邪术，来此地与封印一撞，极易引发震荡。这雾气，是封印为了自保主动散出的，能将人拉入幻境。

　　此法对江定生肯定没用，毕竟封印是他设下的。裴召云此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现在虽然不在幻境之中，但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千辛万苦挣扎出来的。
　　无非就是觉得自己不会折损在幻境里，又知道他们来得晚，自己一定能赶上。

　　江定生推门进入小楼，看到了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木宗。
　　扫视一通，裴召云没有现身。

　　于是他靠近木宗，伸手一探——还活着。
　　幻境如何运作，江定生并不清楚。或许会像木宗这样灵体入梦，或许会亲身被拉到另一重幻境里。裴鉴之应该是后者。
　　这情况好也不好。好在，灵体入梦会让人神智不稳，极有可能让人忘了自己的记忆，只记得梦境给他的幻想；不好在，亲身进去，在幻象里受的伤也会同等地带出来。

　　江定生沿着梯子往楼上去。

　　“师父。”

　　他刚走到楼上，下面出现了裴召云的声音。
　　一回头，那人就在楼梯旁站着看他，双目笑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