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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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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讨人嫌啊。
裴召云怎么这么喜欢时不时出来恶心一下他呢?
江定生站在上头,遥遥俯视着他。
“你不愿意帮我,我也实在没办法。看看我如今的样子,”裴召云倚着栏杆,微微垂眸,“不觉得很可怜吗?”
不觉得。
他见江定生不说话,继续啰嗦:“是我多嘴了。不过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你现在这副身体,也帮不了我什么,实在是可惜。不然,你还有机会阻止我呢。”
江定生不知道他总往自己面前凑什么,但也庆幸他是往自己面前凑,没有去找裴鉴之。他兴致缺缺,勉强回了句:“你要做什么?”
裴召云这下没有答他,一转身离开楼梯口,看方向是去木宗那边了。
左右摆脱不掉,江定生索性遂了他的愿,沿着楼梯又下去。
木宗倒下时应该就在墙边,毕竟看他这样子,也不会想着把人扶起来靠在墙上。裴召云没有坐到他身边的软垫上,只是在邻近的窗边站着。
裴召云沉沉看着木宗,比自己现在的脸要年轻数倍。他轻声念着:“木宗嘛,年纪还小。可是师父你呢?凭什么你还能长生不老?”
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飞升成仙了。那时他的计谋如果没有得逞,没有被元颂一行人带走修行,或许就不会抱着这样的念想数十年,最终等到的却是仙京陨落,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当初江定生彻底死了,或许也能斩灭他的念想,叫他不再痴迷于此。如果当初没有韦离要和他联手,告诉他修行邪术的法子,他就不会苦苦熬到今天,还是逃不掉一死!
如果……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耸起又落下。
“师父,”裴召云似乎很累了,“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江定生不仅在神魔大战后魂魄仍在,还能在重塑封印之后获得新生——当年元颂拼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才办成的事,怎么到他这里就这么容易呢?
天道化身、天道化身……裴召云最厌恶这四个字。
把这个词安放在江定生身上,简直就是在嘲讽他。嘲讽他怎么敢跟江定生相提并论,嘲讽他一个命如蝼蚁的凡人怎么敢攀附江定生、怎么敢妄想成为他取代他……忌恨他。
可偏偏不能不想到这四个字。
午夜梦回,他也曾想过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恨江定生。有时候得出来的结论是自己脑子就是有问题,别人什么都没做;更多时候他认为这都是被逼的。
他本来没有的。他本来根本没有想过和江定生有关的任何,是元颂故意把他送到江定生身边羞辱他,是江定生看不起他无视他……
明明一开始,我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修行,低调长生的人啊。
我没有不知足。如果不是我天资优秀,又怎么能过了元颂的眼,怎么能跟着江定生修行呢?
这一切本该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裴召云似乎又老了几分,他身形清瘦,面上皮肉又有些松弛,真是越发难看了。
他挑起单薄的眼皮,发自内心真诚地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啊?”
江定生不紧不慢,回答他:“与你无关。”
裴召云听见他这样说,忽然笑了。先是低沉的、压抑的,到后来张狂的疯癫的,那样子和彻底失去神智简直没有分别。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哈哈哈哈哈,”他面露悲苦,“我跟你修行的时候,总想着拉近点和你的关系,那时你就说过这种话。过了几万年,哪怕到现在,你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裴召云没有修行的时候身份尊贵,没人敢用这样的态度对他。后来做了王道的国师,就算是九五至尊也要对他恭恭敬敬。真真假假他不在乎,只要面上过得去,他就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个江定生,有一天把他当人看过吗?!
既然这样,反正免不了一死,那我临死前至少要拉两个垫背的吧!
他狂妄道:“与我无关,与裴鉴之也无关吗?我告诉你——他没法活着出来的。”
“你知道幻境之中是什么吗?”
江定生握着剑,周身气温都冷下去,已经动了杀心。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给他造的梦。这事全怪你啊,是你连自己的封印都搞不清楚才害他上当的。”
他不停搬弄是非,胡言乱语。但江定生是什么人?再冲动也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压着法力,看到裴召云顾影自怜到疯癫的模样,连可笑都不觉得。
江定生心思何等剔透,怎么会看不出来裴召云说这些做这些是因为什么。可是他不在乎。
当初师徒相称,他没有苛待过裴召云。贪婪、扭曲,在他这里也只是两个再简单明白不过的词。就像别人形容某人聪慧、貌美一样,只是个表明标明此人是谁的头冠而已。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这两个词只是在他脑海里轻轻过了一遍,和裴召云这个人一样,不足以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裴召云继续道:“我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是那样的。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不会兵行险招。那场梦,可真是、可真是……”
不知不觉,他看向木宗。
“……可真是痛苦啊。”他撇过头无所谓地说完,“可惜你帮不了他。”
江定生现在确实没有办法。
他问:“你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
裴召云:“看到?那可是要亲身经历的。或许,进入幻境前心里念着谁,就会经历一遍那个人此生最痛苦的事吧?”
“江定生,你此生最痛苦的经历,是什么呀?”
江定生再没了和他废话的必要,一袖带起数丈寒冰,冲着裴召云脚下刺去,想要把他活活劈成两半。
*
裴鉴之一眨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落木台。
怎么会在这里?……对,是幻境。
他连忙去拽红线,但是根本感应不到江定生。匆忙四顾,却扫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形。
他惊喜道:“江定生!”
裴鉴之抬脚就想跑过去,可猛然记起吃过的亏,脚步定住不动了。
假扮的吗?
那人背对着他,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鉴之看了看自己的红线,另一端隐没在空气中,并没有和那人相连。
他轻手轻脚,满身戒备走过去。
越走他越觉得这场景眼熟。
前面那个“江定生”的动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在……
裴鉴之灵光乍现——仙人图!
他难以置信地停住脚步,又试探着叫了一声:“江定生?”
江定生的背影依旧一动不动。
裴鉴之没有再往前。
……我怎么会看到这个?这是什么意思?陷阱吗?
怎么出去?
他提着剑在整个落木台仔细转了一圈,想找到离开的办法。可半天下来,除了发现这里和他布置的落木台大相径庭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他试着往外走,却发现落木台四周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用多少手段都没法敲开哪怕一个缺口。
用尽浑身解数,等裴鉴之再回过神,他发现幻境里的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日。
他安慰自己:只是幻境而已,和外头的时间不一样。就算他在里面待上一年,再出去外面也就只过了几个时辰。
可是……不能真的在这里待上一年啊。
没办法,他只能再朝着那边一动不动的江定生走过去。
到现在他基本也能确定了,这个幻境是江定生在画里的日子。
裴鉴之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有一点不敢面对这个时候的江定生。
是因为他们现在关系太密切,而此时的江定生对他而言还是陌生人吗?
可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直到他彻底停在江定生面前,甚至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那人也没有睁开眼睛。
裴鉴之有些灰心。
他想:可能他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吧。
虽然知道这是幻境,可他还是下意识把他当成真正的人来看了。裴鉴之心中默默给这个时候的江定生道歉,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说不定出去的关窍就在他身上。
裴鉴之从腰间摸到袖里,又沿着他胳膊一路摸到胸口,差一点就冒犯他摸到喉间。他赶忙收手,心虚地抬起眼。
这一抬眼,把他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隔着咫尺距离,他与睁开眼睛的江定生四目相对。
僵持片刻,裴鉴之惊觉:他好像没在看我。
于是他默默往后撤,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再发出来。
彻底退出江定生的怀抱之后,才发现他只是睁着眼盯主虚空某一点在发呆。
裴鉴之从没有见过江定生发呆的样子。
他这样……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可怜?
孤零零坐在这里,这么久一动不动。睁开眼睛也只是茫然发呆。他在画里待了多久?真正的江定生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也是这样不知疲倦地坐着,不管日月轮换,没有一点盼头吗?
裴鉴之下意识又叫他一声:“江定生?”
仍旧没有得到回答。
他心里难免也泛起阵阵酸楚。正要转身的时候,那人却忽然动了。
裴鉴之亲眼看见他摸了摸那只耳坠,随后天旋地转。再回神,两人一起站到了落木台另一处地方。
他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却敏锐地发现环境和刚才那里似乎有些不同。
下一刻,他的疑虑就有了解释。
十步之外,一个还不及他腰际的小男孩摸索着闯入他们的视野。
裴鉴之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小点。
——裴鉴之!
是、是我!是小时候、是那个时候!
他转头看向江定生,江定生正看着他——那个不过几岁的小裴。
……他知道?他看到了?
一阵罡风席卷而来。裴鉴之被刮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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