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何处去》但知口中有剑

111、初识

　　孟溪尚什么都没做。

　　他离开游风亭那么多年，虽然还有着一层血缘伦理关系，但联系往来并没有多少。更何况他是以一个小门派掌门孩子的身份进了照沧波的，平日里为了隐瞒，根本不会主动与游风亭的人交往——在他的认知里，也没有什么要交往的。

　　他来到这里是承了江定生的恩情，能有今天全靠裴鉴之的栽培。
　　可谁曾想，游风亭居然打着那样的主意？
　　孟溪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天星辰发呆。

　　我不会的。他想，我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游风亭怎么就觉得自己会为他们所用呢？痴心妄想。
　　……师父会不会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他还会信我吗？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胡乱猜测，眼睛望着天空，思绪也飞到九霄云外。人还在这里，魂已经找不到了。
　　以至于他没能注意到，有一人从他身后飞身而上，半点声响没有发出，轻手轻脚地站到了他旁边。

　　孟溪尚还在想：我已经骗过师父一次，他更讨厌我也是应该的。无论他要逐我出门还是要我性命以绝后患，我都绝无怨言。

　　裴鉴之听说这件事之后，一刻也不敢马虎，当即带着江定生赶到凌波寮。刚到这边，他就看到孟溪尚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房顶，背影可怜的不像话。
　　他沉沉看着至今还没有发现他的孟溪尚，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这个做师父的真的差劲。这么多年师徒相称，怎么就把孩子教成这个样子呢？
　　不该的。孟溪尚这个年纪，应当骄傲矜贵、潇洒恣意才对。动不动就这样惴惴不安、伤感忧愁……
　　裴鉴之轻叹一口气，膝盖碰了碰孟溪尚的手臂。

　　孟溪尚惊了一跳，回头居然看见自己愧疚得无法面对的师父，一下子慌乱起来。他拍拍衣摆站好，忐忑道：“……师父。”

　　两人个头差不多高，面容又是一样的年轻俊美，穿戴也是一样的贵不可言，一眼看去，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一师一徒。
　　裴鉴之没什么想责备的，说：“屋子里不够你睡？大半夜在这里吹什么风？走了。”
　　孟溪尚眼看他下去了，赶忙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前者神色自若，后者垂头丧气。
　　孟溪尚还在心里假设将要面对的场景，越想越绝望。他刚抬头正准备坦荡受罚，却突然发现屋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江定生一手捻着茶杯，一边轻轻掀起眼皮看他，冷漠地审视着。

　　他打好的腹稿就这样不见天日了。孟溪尚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看到他。或者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和师父在一起。
　　只一眼他就知道，江定生看待他跟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也对，自己本来就是顺手放下的棋子而已。

　　裴鉴之见徒弟这样，心累地对江定生吩咐道：“你别吓他。”
　　怎么跟一个小孩儿也这种脸色。
　　江定生聊胜于无地对孟溪尚浅笑片刻。

　　“游风亭的事我们听说了，不必担心。这不是安安稳稳地回来了吗？”裴鉴之这样说着，终于有了十五年前的一点样子，能说一些安慰体己话了。
　　孟溪尚听到这话，闷闷应了一声，心里好像塞了团棉花似的软成一团。他心想：对啊，没事。没事就好。

　　可是……
　　“阿尚。”裴鉴之叫他。
　　孟溪尚仍旧等待着审判。

　　但他听到的却是：“这些年……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孟溪尚猛然抬头，彻彻底底愣住了。

　　裴鉴之心想：我平日里阴晴不定，他好像总是怕我。青房说他自愿请罪下山——在他心里，我竟如此严苛不近人情吗？

　　孟溪尚在裴鉴之手下这么多年，身上的少年心性始终未变，那点不成熟也从没人逼着他去改。一般时候他都是游刃有余，在这件事上却一股脑把那些不成熟全暴露了。他磕磕绊绊又十分坚定地否认：“没有！师父、师父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是我几次三番，”他偷偷瞟了一眼江定生，“……几次三番欺瞒师父，我不配……”
　　那句“不配为人子弟”都没有出口的机会，就被裴鉴之切断了：“瞎说什么。”他本就是从心思深沉的少年时期过来的，听孟溪尚这样说，怎么能不明白他的心思，顿时觉得苦闷又好笑，于是露出了十五年来第一次堪称慈爱的面容，不自觉地模仿起木宗从前的说话腔调，拉着自己这宝贝徒弟讲了一大堆。

　　江定生始终观察着他，手里时不时揪着红绳轻扯两下，裴鉴之只当不知道。
　　他漫无目的地感受着另一边鲜活的存在，心想：裴鉴之真是个顶顶好的人。

　　*

　　江定生第一次对他有印象，其实是在孩童时期的裴鉴之闯入落木台秘境的时候。那时他一半魂灵困在画里，一缕神识留在那只耳坠上。他本可以不必在意耳坠那边的事，可数万年的时光实在太难熬，江定生有时也会拼尽全力去看看画外的世界。
　　不过也只是秘境罢了。几万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踏足过那里，甚至他也看不见自己——残破之躯、神魂碎裂，连一个人形都拼凑不出来。

　　直到那年裴鉴之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那时他在画里，心脏猛的一提。再回过神，神识居然就到了秘境之中。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裴鉴之能进去，为什么只有裴鉴之进去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江定生就大概明白他是受什么心思的驱使。他不想跟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也不认为自己的法器会跟他走。于是江定生稍微动了点法力，卷起一阵罡风，把年纪尚小的裴鉴之弄的遍体鳞伤。
　　可他居然不懂得知难而退。

　　……他居然拿到了。
　　他居然拿到了。

　　自己的耳坠居然愿意跟他走。

　　江定生脑袋空白了片刻，随即立刻明白：我能出去了。

　　平静地，茫然地，无所谓地想：只要他带着耳坠来到那幅画面前，我就能收回附着在耳坠上的神识，拼凑出一副暂时能用的身体，然后……
　　从画里出去。

　　他立刻又想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那一瞬间，他居然隐隐生出一种对自己“出去”的想法有些震惊的情绪。
　　他不再考虑这些。幽暗又孤独的十几年过去，他在一个毫无准备的日子再次见到了裴鉴之。

　　和他的耳坠。

　　裴鉴之吊儿郎当，在祠堂里乱逛不停，甚至欺师灭祖地把他所在的仙人图撩起好几遍。江定生忍无可忍，收走了他的耳坠。

　　来到了望春峰。

　　*

　　然后有了今天。
　　江定生的记性着实不大好，毕竟活了这么久，经历的事情太多，不可能全装在脑袋里。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神魂不稳，有些事没法想起来。
　　与年幼的裴鉴之有关的事，就是他在重塑仙躯之后才记起来的。

　　好在后来和裴鉴之有关的事他都记得，不然十五年炼狱，他拿什么撑过去呢？

　　裴鉴之跟孟溪尚在那边“互诉衷肠”了得有半天，搞得江定生都有些不耐烦了。幸好这徒弟是他送过去的，不然万一裴鉴之自己找了个徒弟，他岂不是连插话的份都没有。孟溪尚在他身边，好歹时时刻刻提醒着裴鉴之——有江定生在呢。
　　终于，那两人约法三章，孟溪尚承诺以后再也不说什么远走高飞的话了，此事告一段落。

　　裴鉴之一说完，立马反拽红线拉扯江定生，把他的身形拽得一歪，兴师问罪道：“你捣什么乱？”

　　孟溪尚隐隐约约看到两人腕间纠缠的红线，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脸蓦地一红，转过头去。
　　他一开始就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因为被江定生抬举，打心底里总是期待着这两人好好地在一起。前些日子他还担心师父怨恨仙人，不想跟他来往，今日一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江定生旁若无人走到裴鉴之身边，神态可谓旖旎，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啊。我被你姑姑冤枉，很难过。怎么不哄我？”

　　裴鉴之本想打发他到一边去，不断往上攀爬纠缠他手指的红线提醒了他，叫他想起来辛桃的那些话。于是，趁着孟溪尚转身开门，他毅然决然地捧住江定生的脸，深深吻上去。

　　青房在外面等了半天，一开门居然看到的是两个人吻得如胶似漆的场景，顿时如同五雷轰顶，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孟溪尚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看过去，只看到一脸正经的师父，还有低着头笑得满面春风的仙人。
　　……好像有点怪。

　　裴鉴之踢他一脚：“别笑了。”

　　小辈还在，青房没脸痛斥他们没羞没臊，冷着脸上前道：“你们都说清楚了？”
　　孟溪尚很感激她，毕竟师父到来之前，青房宽慰自己许多，不过他那时什么都听不进去，让人家一腔真诚白费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是……多谢前辈。”
　　青房挑眉：“谢我？算你有良心。”

　　她目光越过孟溪尚，遥遥看向那两人，扬声道：“你们，多多少少关心一下正经事吧？”
　　裴鉴之轻咳一声，走上前去。他说：“我们这么久没消息，他可能已经猜到咱们会合了。阿尚，你去游风亭的事没有别人知道吧？”
　　孟溪尚认真回道：“我去的时候没有跟人说起，专程隐匿了行踪，怕给你们惹麻烦。游风亭，应该也没有人发现我。”

　　“那便好。”裴鉴之转头看江定生，“你在木宗身上留下的追踪符，还能感应得到吗？”
　　江定生点头：“可以。”
　　“在什么地方？”

　　江定生沉吟片刻，给出一个震惊四座的答案：“就在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