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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忧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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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桃脱力,双腿藏在衣摆下面,隐约能看出两条完整的腿形,还在颤抖。裴鉴之不忍,问道:“只能这样疼着?”
江定生说:“只能这样。你也知道,此术为天理所不容。”
可惜再不忍心也不能耽搁了。裴鉴之刚想动手去扶起她,江定生却先一步搀住辛桃,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辛桃竟然借他的力强撑着站起来。
裴鉴之把手收回去,道:“能走吗?”
当然能走,只是痛如万蚁噬心。辛桃艰难地迈着步子,总觉得自己的骨头还在打颤,磨着新生的血肉,腿上烧起来一样灼痛。
她伸手指了个方向,和两人原本走的路径不同。
江定生一手搀着她,另一边还要留意身后裴鉴之的动静。三人在林中静静前行,他猛然意识到,裴鉴之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江定生回头,那人明明就在他身后咫尺距离处,是裴鉴之本人没错。可他的神态……
“鉴之?”
裴鉴之骤然抬头,面色还在一片空白中没回过神。
江定生问:“怎么了?”
前方已经亮起不属于此处的光,虽然外面应该是在夜里,但仍比里面清亮。裴鉴之看着他也看着远处,分不清是银霜还是月光打在江定生身上。
辛桃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江定生扶着她,每次她痛得站不住的时候,江定生的身体也会跟着抖。从背后看过去,简直像是他也在痛苦一样。
裴鉴之喉间干涩,眼神躲闪道:“没什么。”
他压下心里冒出的恐怖想法,心说不会的。
江定生轻轻蹭了蹭腕上的红线,裴鉴之在后面感受到这一瞬间类似安抚的意味,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
他不敢问。
……江定生怎么会这样的招数?他之前一定不会,毕竟刚才也说了,“有违天理”。
他就是这样重塑仙躯的?
辛桃说,“那里的日子不好过”,哪里?
江定生待了十五年的地方,是哪里?
他这样想着,心脏居然狂跳,仿佛亲身到了他幻想的炼狱之中,亲身体会了那些藏在辛桃潜台词里的痛苦与折磨。
裴鉴之掌心满是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摩挲着牵连起他和江定生的红绳。那头的人觉察到他的不安,循着红绳渡过去一丝法力,缠绕在裴鉴之指尖。
裴鉴之长舒一口气。
三人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树林的边缘。抬头望去,不远处果然是高耸入云的秦留山。
山上灯火通明,映得天幕都红了,夜里云彩也被照得无所遁形。江定生想把辛桃扔在这儿不管,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裴鉴之想救她。
他搀扶的动作不算轻柔,辛桃却痛得根本分辨不清楚不适是从哪里传来的,注意不到江定生雪上加霜的暗中报复。说实话,她根本也不明白江定生对自己的恶意源于什么,可能就是脑子有病。
脑子有病的江定生并不认为他的恶意没来由,事已至此,他更后悔没有一开始就给辛桃下禁言咒,否则她也不会说出那些让人不得不多想的话,裴鉴之也不至于把他和这样的惨状关联起来,平白积累满心不快。
……是他的疏忽。怪他刚看到辛桃的时候有些恍神。
裴鉴之看了一会儿秦留山,转头问:“她现在这个样子,能带到乾坤袋里吗?”
江定生总算能把她松开,一挥手辛桃就不见了。他道:“可以。”
裴鉴之眸光暗下去,似乎有话要说,可远处秦留山的亮光提醒着他,片刻都耽搁不得了。
计划从这里乱了一半。不过没关系,该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当务之急是回照沧波,问问“叛徒”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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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云峰上,裴映月坐在她平日里的位置上,焦头烂额地听着弟子的通报。
“游风亭距离幽都太近,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拦不住人。还有凌波寮的消息说……那些四散的魔种似乎正在、正在往某个方向汇聚,一路上已经凝聚成一团势力,还专挑寮所稀少的地方走,那边手忙脚乱,不少人遭了殃。”
再没有比裴映月更想立刻杀出去的人了,可偏偏是她要留下来看管照沧波。一旁的柳拂远见她皱着眉不说话,问那名弟子:“宁得真呢?他从秦留山出去,现在在什么地方?姜长老那边,有没有掌门的消息?”
弟子默默摇头。
他道:“……掌门命宁得真不能再出照沧波,也派了人盯着。追上去的人说他一路闯进了青凌镇边的一片林子,那以后就找不到他的踪迹了。有几人跟着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他话音刚落,殿外木叶哗然作响,威力煞人的剑气下一刻就破门而入,裴鉴之和江定生一前一后从剑上落下来。
“青凌镇?”
刚才的话他只听到了结尾,怎么也没想到宁得真和他们进了同一片林子。
里面的人被那一瞬的剑气震得几乎要后退半步,桌案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裴映月看到他本来是大喜过望,可身后的江定生一抬头,她立刻又提起心。
“……江定生?”
那弟子居然从裴映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是叫谁的。
这个名字在修真界如雷贯耳,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掌门身后宛若天神下凡的江定生,连“他不是死了吗”这个问题都没想出来,良久,膝盖一软跌下了。
柳拂远刚走到他身边,连忙去扶:“你怎么了?!”
他转头大怒:“裴掌门!你这么大架势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的!”
小弟子刚才通报时井井有条,现在说话却支支吾吾,都没法证明掌门的清白。裴鉴之看看他有看看自己的剑,心道:御剑飞行的力气不至于吧?
柳拂远把弟子拉起来让他一边坐着,把刚才的内容重复给裴鉴之一遍,才看向他背后人淡如菊的江定生。
“……”
老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江定生也在听。他低声对裴鉴之说:“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感知到其他修士的气息。”他替裴鉴之问,“他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小弟子在角落里冒头:“就是昨天这个时候。”
裴鉴之若有所思:“那岂不是几乎跟我们同时进去的?”
裴映月:“你们怎么会去那里?”
江定生自然而然当做没听见,说:“也是和他两人一起进去的。”
裴映月:“谁?”
裴鉴之回道:“是……国师,还有木宗。”
堂下一片寂静,听到“国师”二字,那弟子也明白自己该走了。他想了想,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便离开大殿。
裴鉴之面对着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抬手轻轻推了江定生一把,对两人道:“如你们所见,他还活着。”
“别问为什么了。”裴鉴之赶在裴映月开口之前打住,“照沧波出什么事了?”
柳拂远这个时候竟然显得靠谱起来,看来这些年裴鉴之没少麻烦他。他上前一步,说:“没什么。宁得真逃走的时候打伤了一些人,后来又发现有形迹可疑者潜入长云峰,仔细一查才发现那弟子已经失去了神智,和傀儡无二了。现下满山都在搜查,担心还有别的弟子被害。”
裴鉴之大惊失色:“傀儡?!”
他门派的弟子被炼制成傀儡,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
裴映月补充道:“这名弟子前日看管过宁得真,兴许是那时被残害。上上下下已经查了许久,没找出来其他的受害者。”
听到这话,裴鉴之稍微放下心。他转而又问:“你们刚才说游风亭,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儿,裴映月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她骤然调转话音,厉声质问江定生:“游风亭的事你最清楚,当初是怎么和他们勾结的?今天的事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江定生并不看她,清者自清道:“与我无关。”
裴映月根本不信,还要开口。裴鉴之一步拦到他两人中间,下意识袒护道:“姑姑!”
他身前身后两人僵持着,一个不信一个不屑。裴鉴之真的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江定生,你说清楚,”他没有被情爱蒙了心,该问的还是要问,“当初和游风亭的人都做了什么交易?”
“柳师叔,你给姜长老去信一封,告诉她们我没事,一切如常。”
柳拂远立刻挥手写就,法诀落成,那封信也飞远了。
江定生的表情说不出是疑惑还是惊诧,他沉默半晌,直言不讳:“我没有跟他们做交易,只是威胁而已。不按我说的做就把游风亭的人全杀光——当然,我不会这么做。”
他实在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说这种废话的人。能用武力解决绝不会多费口舌。可能是在裴鉴之面前话太多,让裴鉴之误以为他愿意和不相干的人交易来交易去的?
“去幽都之前,你需要到一个地方好好休养,所以我找上了他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交换……你后来收了一个徒弟?”
裴鉴之点头。
“他大概算是吧。”江定生想起自己和当初那个小孩见面的场景,边回忆边说,“他天资原本一般,是我随手给他洗净了灵核。不过……这不能算是利益往来吧?毕竟那孩子到照沧波来也是我的旨意。他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