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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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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鉴之的课业和其他仙门子弟的不一样。别人都是修习法术、符篆之类的,学的书也跟这些有关,但裴鉴之基本接触不到这种东西。他书房里全是些诗书、经帖、画稿一类的“闲书”。他所谓的课业里能跟仙门弟子搭上边的,也只有长老们施舍的几种防身技法。
诗文辞赋、琴棋书画,一向是木宗负责教他。裴鉴之想了想他昨天留的任务,睁眼说瞎话:“做完了。”
反正师叔也不至于现在就去看,大不了他今夜回去再补。
木宗果然不再问了,牵起他往回走。
“明日你母亲要去凤栖林,别往她那里蹭饭了。我给你做百花羹怎么样?”
裴鉴之整日住在花里,偏偏还爱花食,这下更是里里外外泡在花香中了。他惊喜道:“师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木宗看他高兴,自己也笑了:“闲着没事,昨天刚学的。本来想让你今天来尝尝,可惜满山走遍了都没找到你。”
裴鉴之步子又轻快几分,自动忽略最后半句,大笑着拆穿木宗:“你一定是知道我喜欢专门学的!我前几日才跟阿娘提起过。师叔,你待我真好!”
木宗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哪位长辈待你不好?”
听到这话,裴鉴之的笑容僵住一瞬。他低下头,数着台阶慢慢走,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
木宗还在跟他说着秦留山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连某条小溪改道淌到望春峰脚下他都知道。裴鉴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回话。
两人一路伴着花香到落木台,木宗把他送到门前,轻轻推他一把:“回去吧。”
裴鉴之刚走出两步,忽地又回头,看着木宗,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木宗问:“怎么了?”
裴鉴之踌躇着,最终还是开口了:“师叔,我想修道。”
木宗的神色隐在夜幕下,裴鉴之能看清楚他那双眼睛,温和,好像又藏着一抹心痛。
他心震如鼓,继续道:“你能不能帮我去求求我爹?随便学什么都行的,一般的凡人不也能修炼出灵核吗?只要我勤学苦练,一定也能……”
“鉴之。”木宗打断他。
裴鉴之心里难过,害怕他不同意,又改口:“或者、或者我跟着你学药理做一个药修,我们瞒着我爹,他不会知道的!”
“师叔……”
木宗蹲下来,从俯视变成仰视。他抬手抚摸裴鉴之脸颊,眼神温和又坚决:“鉴之,不要再提这些话了。”
裴鉴之听着他给自己判了死刑,眼里泪水欲落不落。
“你是照沧波的少主,将来就是掌门。无论如何,这点是不会变的。就算你没有修为,也没人能替代你。”
裴鉴之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笃定。万一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哪天死了呢?万一爹娘将来有了别的孩子呢?他一定会被抛弃的。
木宗擦擦他的眼角:“你想做掌门,也不必非得修为高深,照沧波和其他门派不一样。”
裴鉴之摇头:“我不只是为了继承掌门之位才……”
“好了。”木宗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只是为了继承掌门之位才要修行,只是想有尊严地活着、不像一个废物一样处处需要别人宽容照料,不想忍受别人的未尽之语,不想连下山都要让人担心。
木宗轻抚着他的脸:“好了鉴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等你长大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梦里的场景忽然变了。
裴鉴之瞬间长成了如今的模样,木宗原本蹲着,现在却跪在他面前。裴鉴之按着他的肩膀,眼里依旧有泪光,只是这次没人为他擦拭干净了。
他声音凄切,仿佛在质问,可那副心痛的样子把本该有的威严都磨没了:“你不是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吗?你就这样对我的?!”
木宗缓缓抬头,那张温润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感情,他轻而易举把裴鉴之的手拉下来,裴鉴之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手里被塞进一把短刀。
“鉴之,杀了我吧。”
裴鉴之呼吸一滞,瞳孔缩起。刀刃在他眼中无限放大,被木宗带到自己脖颈一侧。
血丝从刀刃接触的地方溢出来,裴鉴之的手明明已经抖的拿不住短刀,可还是被强行带着动作。他茫然又绝望,想要收手:“你做什么……”
下一刻,木宗猛然发力,带着那把刀往自己颈上砍,裴鉴之来不及反应,血已经溅了满脸。
眼泪和鲜血搅在一起,他想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裴鉴之猝然睁眼,惊觉自己正缩在某人怀里,一只拿着帕子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擦拭着。他抬手覆上去,蹭到自己满脸的冷汗。
江定生的另一只手臂被他死死圈住,他摸着那只手喘息着,仿若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而又搂上江定生的腰,顾不得满身汗和他贴在一起。
江定生回应着,轻声问:“梦到什么了?”
他们睡前关了客栈的窗子,江定生朝那边看了一眼,把窗子掀起一点,透进来凉爽的晨风。
裴鉴之缓了许久,还是忘不掉梦里的血腥。他如实说:“梦到我师叔了。”
“……你说,他会不会不见我?”
江定生心想:不见也得见。嘴上却说:“你们那么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不见你呢?”
裴鉴之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无声苦笑一下。他大概也不想说这些矫情话,没一会儿松开江定生,给自己施了个洁净术下榻更衣。
他乾坤袋里放了很多颜色、款式各异的常服,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出门,他几乎就只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黑衣。
今天心念一转,从里头挑出来一身黑红白相间的长裙,左右束袖,衣摆翻卷,像喇叭花层层叠叠。深红的衣带在腰间缠了好几圈,最后又松松垮垮坠到脚腕处。裴鉴之还顺手挂了一块血玉到腰间,拖着长长的吊坠,中间串上几颗白玉珠。
江定生从他背后转到面前,看得目不转睛,用大白话真心夸赞道:“鉴之,你好美。”
裴鉴之正叼着发带,两只手把头发拢到一侧,细心编发,闻言抬眼看他。可惜他现在嘴上没空,不然一定要埋汰江定生两句。
江定生走过去,伸出手指把艳红的发带从他唇齿间勾出来:“我来。”
裴鉴之顺便把快弄好的头发也递给他。
他得了空,跟近在咫尺的江定生说话:“王道往日的辖地,如今也只剩帝京和扬州两处安定的了。”
帝京有裴召云带着王玺坐镇,至于扬州……早就没有王道势力了。
他们昨夜到达帝京,先找个客栈休整一晚。江定生原本提议找个月下酒肆,裴鉴之却告诉他:帝京的月下酒肆早已被全数封禁。
“昨天听小厮说,这间酒楼是二皇子的产业。你说他知不知道他地盘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江定生很快帮他绑好了,回道:“他要是知道了,裴召云会知道吗?”
裴鉴之拉下纱帐,催他赶快更衣。
“自打我下山,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他们不现身,我中途甩掉过几次。直到在竹西苑和裴召云说过话,那些人就不见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到哪儿说到哪,明明说的是正事,却十分漫不经心:“二皇子也不一定和裴召云同心同德。他肯供着裴召云,不就是因为王玺?王玺应该还在裴召云手里,我要是二皇子,一定很想除掉他。”
江定生穿好衣服出来:“这些你能想到,裴召云作为当事人更明白。他一定会盯得更紧以防生变吧?”
裴鉴之上下扫了眼他的打扮,一身青衣,外头披着层透亮的纱衣,两边肩头下方的位置坠着两枚银饰,晃起来叮叮当。晨风钻进窗子里,吹起衣袂时萧疏轩举,整个人玉树临风,立着的地方成了片清寂天地。
他居然转瞬之间就换了束发,刚才裴鉴之没往里看,见到他这样子,猛一想起来自己平日里就是这个发型,察觉了江定生那点隐秘的心思。
别的不说,江定生这个样子,还真像大户人家里风流的年轻公子,可惜虽然生的面如冠玉,眉眼却如远山积雪,带着几分美丽“冻”人的疏离。
裴鉴之只被美色迷惑了片刻,一句点评都没有就继续谈正事:“你说的没错。但裴召云毕竟是后来才被迎回帝京的,如果二皇子连帝京都没法保住,他又何必、又怎么敢把裴召云接过来?”
两人各执一词:“他不拉拢裴召云就会有别人拉拢,这种人和王玺,当然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心。”
裴鉴之突然想到:“可是到现在为止,裴召云也没有用王玺帮二皇子重掌权势啊。其他地方还是很乱,二皇子还是管不了。倘若是因为王玺因为什么原因不能用,那他就更没理由被裴召云控制了。”
江定生:“你也说了,只是‘可能’。万一是两人没有商量好,裴召云还不愿意让他动手呢?这东西二皇子虽然用不了,但他把人和东西都带到自己跟前,总能确保别人不会得到从而对付他,不是吗?”
裴鉴之懂他的意思:我虽然得不到直接的好处,但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这个东西有某些坏处——这就算是我受益。
他点点头:“这么说,这两人很难割席了。”
把江定生写成痴汉了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