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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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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定生问:“你想借二皇子对付裴召云?担心木宗那里出问题吗?”
裴鉴之没有否认。
他是轻狂,却还没有到孤注一掷的程度。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办,江定生怎么办?
二人没再多说,大摇大摆出了酒楼,一点也不像是秘密行动。虽说清晨街上人不多,但他们这身姿打扮,免不了受人留意议论,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裴鉴之沐浴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他左右瞧着,注意到昨晚没留意的细节:“帝京也太繁华安稳了。”
因为要对王道的事避嫌,他做少主时没怎么来过这里,成了掌门对这里依旧陌生。如今的帝京跟十五年前比是败落不少,但仍然挤满了富商贵户,寻常百姓看样子过的也不错。
这反倒不对。
二皇子如今的地位如此稳固,已经能不受外界势力影响,让辖地的人安居乐业了?这里前些时候不是还有魔物作乱吗?难道说那些魔物被打服了,再也不敢来?
江定生瞥了眼从他身旁过去又偷偷回头的小孩,在那人脸上看出些沉默的惶惶。
他扯了扯裴鉴之的胳膊,对他耳语道:“那孩子不对劲。”
裴鉴之顺着他的动作回头,小孩刚好转进巷子里。
他问:“怎么?”
江定生:“身上一股气死,可能是家里有人过世了?”
裴鉴之皱眉。
江定生补充道:“他是活人。”
那也不好。裴鉴之立刻想起了幽都:他当初入城的时候,也没人看出来里头全都是傀儡。
“其他人呢?”他悄悄又指了几个让江定生看,不光他自己没看出来,江定生也摇头。
这下裴鉴之才松口气。好歹不会再有幽都那样的惨剧了。
二人沿着长街走到尽头,向西穿进一条小巷,没过多久,来到另一条街上。这条街比刚才那边热闹,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消磨了不少时间,人家都起床了。
卖早点的老板吆喝着,裴鉴之从蒸笼里挑出个包子,用法力一探,就是寻常的吃食。他往前走着,随手把包子塞给一个小孩儿。
小孩他娘一回头,当即问他哪儿来的包子:“我记得没给你钱呀。”
他兴奋道:“刚才有一个哥哥给我的!你看,”他往裴鉴之的背影指了指,“生的特别俊俏!”
他娘怕包子有毒,从孩子手里拿过去,说你还是别吃了,娘给你买。
刚拿到手,一抬头恰好和回头的裴鉴之对视,只这一眼,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净化了。
小孩就看着娘亲把那个“有毒”的包子塞进了她自己嘴里。
“娘……”
*
“去了宫里?”
裴召云挑起半边眉毛,回头问。
“是,”陆丘跪在不远处,“他们从酒楼出来,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往皇宫的方向走。”
裴召云不太相信:“你亲眼看到他们进宫了?到了哪里?”
陆丘不敢有半分谎言:“属下亲眼看到的。两人进宫之后扮作王道侍卫的模样,混在一队换值的队伍里,去养心殿了。”
裴召云:“不会是有人扮成他们的样子,调虎离山吧?”
他深谙此道,当然也会考虑别人会不会用这种手段。
这下陆丘顿住了,他凝眉思索道:“从他们出了房间门我就一直跟着,中间只有一次晚了两步。就算他们知道有人跟着,也来不及换人。更何况……昨日确实只有他们两人进城。”
裴召云没再问他什么,转身看向应琅:“木宗这两天在家里养伤,养的怎么样了?”
应琅连忙道:“属下昨日奉命去见过他,您让留在那的两人也都在木宗身边。今日一早其中一个还专程来禀报,一切如常。”
顿了顿,他见裴召云没说话,又自作主张说:“主人放心,木宗府上都是我们的人,他没有办法暗度陈仓。”
裴召云轻笑:“好啊。如果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应琅惊出一身冷汗:“属下多言。”
他感觉到一抹难以捉摸的阴毒目光从自己头顶扫过,又移往别处。不知道过去多久,陆丘在那边轻声喊他。
“应大人,主上已经走了。”
应琅这才捏了捏沉得发酸的脖子,直起身。他莫名其妙想起来在凤栖林和青房下闲棋的日子,心说那时候可真是自在。
可惜这种神仙日子不属于他。
他不明白木宗怎么就那么特殊,随口问:“主上怎么这么不放心他?虽说这人优柔寡断,但也不至于背叛吧?他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指望着主上一人得道带着我们鸡犬升天吗?”
说自己是鸡犬就算了,也不考虑考虑陆丘愿不愿意。果不其然,陆丘悄悄翻了个白眼。
但他还是回答道:“他跟我们一样?不一样。”
应琅看他故作高深,卖给他一个面子,虚心指教:“怎么不一样?”
陆丘压低声音,靠近他:“我们是主动追随,他是为了报恩。”
应琅不以为然,还差点笑出来:报恩?他们主上会施舍给别人恩情?
陆丘拉着他从里间出来,看出他不信,偏要讲清楚:“你笑什么?这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的,要不是如今我们二人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何至于跟你说这些闲话?”
应琅把他的手推开:“真不是在开玩笑?报什么恩?”
“这我不知道。”
应琅:“哈哈,我还是走吧。”
“诶,”陆丘跟上去,“是你刚才问主上为什么不放心他的。”
应琅摇头道:“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啊。”
*
木宗的宅院离皇宫很远,再走一段路就要到城墙根了。这里行人少了很多,宅舍大都空着,裴召云隐去身形沿着墙边走,一路没有碰到形容可疑的人。
院门开着,他穿过,带起一阵掺着暗香的风。门口两名守卫往里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发现有人来了。
这附近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就是木宗府上,走不了几步就有几个侍卫侍女,大多是裴召云拨给他的,不过裴召云也认不出来。
木宗府上是个好去处。主人性情温和,待遇也好,还没什么重活,他们走起路来都慢悠悠的,好像在游园。想必干起活来也是全凭良心。
连对待仆从都这么宽和的人,有多大的几率不会背叛裴召云?
裴召云走到木宗的屋子,那人正坐在小院的树下,埋头在石桌上捣鼓着什么,十分认真。他走的越来越近,仍然没有现身,贴在木宗背后站了一会儿,最后索性坐到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
木宗面前铺着几味药,盛在几个小托盘里。他不时拿起药杵研磨两下,又用指尖沾上一点,放到鼻子下面轻轻嗅着。
裴召云心想: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他。如果他敢背叛我,我一定掐死他。我要亲眼看着他在自己手里求饶、后悔、挣扎、窒息,然后去死。
你凭什么敢背叛我?当初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变成一堆肥料了。要不是我,你能去照沧波吗?结果现在要为了裴鉴之背叛我吗?
木宗对他汹涌的恨意毫无察觉,看着那几味药材沉思。
裴召云从来都理解不了他。他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就算能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难道裴召云会让他把药方送出去,任由他行善积德?
不可能。裴召云只会把这东西毁了。
木宗的手还没好透彻,放工具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砸到了伤处,额头立即冒出几滴冷汗。他轻托着那只手,低头缓了很久。
裴召云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疼就对了,就是要让你长记性。下次再敢瞒着我跟别人暗度陈仓,我就把你的腿一寸一寸打断,把你的舌头拔出来,让你再也开不了口走不了路。这样你还能再去勾搭别人吗?
他就这样在院子里等着,一直到日上中天。木宗带着伤忙前忙后换了好几批药材,他走到哪里裴召云就跟到哪里,可谓寸步不离,完全杜绝裴鉴之和他见面的可能。
这时,有一名小侍女来他院里浇花,正好走到木宗身旁。
裴召云拧起眉:府里一点规矩都立不起来?见到主人连行礼都不用?木宗真是个废物。
那小侍女看见他的动作,赶忙放下水壶替他托着瓷盘:“大人手上有伤,我来吧。”
木宗笑容清浅,让她拿了托盘到树下:“我记得南边花房里有几株牡丹,是你们种的吗?”
侍女放完托盘又扶他坐下,隐身的裴召云也落座。
“啊,对。是我搬进去的,劳烦大人帮我照料了好久呢,嘿嘿。”
木宗面带歉意,对她道:“……可否请你割爱取一些花瓣来?我正缺它做一味药。你知道的,外头的牡丹比不上我用法力滋养的那些,所以……”
小侍女爽朗道:“好呀,这有什么的。我还要多谢大人宽容我呢!这花您养了这么久,说到底早就是您的了,我这就去取。”
临走前,她闲聊一样问一嘴:“什么药须得牡丹花瓣?很少见呢。”
木宗:“养颜的。”
侍女瞬间睁大了眼睛:“大人要给谁用呀?难道府里要有位夫人了吗?”
她心花怒放:大人看中的人一定也温柔极了,府里终于要有一位女主人了吗?是否很漂亮?自己能和她说上话吗?
木宗看她胡思乱想,赶忙否认:“没有的事。是给国师大人的。”
侍女喜形于色的表情立刻衰败下去:“啊……原来是这样。”她拎起水壶,思维跳得很快,“说起来,国师大人真是貌美啊。他也需要这种养颜的东西吗?”
她只见过裴召云一次,当时裴召云还没有衰老的迹象。她不知道,如今祭品跟不上,裴召云又受到邪术反噬,那张脸早就大不如前,惹得他摔了许多镜子了。
木宗笑笑,没有多说:“你们需要吗?可以多摘些牡丹来,我给你们也做一些。”
小侍女眼睛一亮,奋力点头:“要的要的!谢谢大人!我这就叫她们去采花!”
裴召云坐在两人对面,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木宗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不曾遗漏。不知不觉,他的掌心竟然被自己攥出了血。
我?
他带着伤捣鼓的就是这种东西?
给我的?
裴召云双眼直直盯着木宗,仿佛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海也枯了石也烂了,他还是没想明白。
他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些皱纹是刀划的。
——他怎么可能会老呢?他怎么能老呢?
木宗费这么大功夫调制这种药,难不成还指望用这东西让他青春永驻?
真是可笑,真是蠢货。
裴召云片刻也待不下去,头也不回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人知道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