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依偎 ...
-
再睁开眼,太阳已经落了山,屋内昏昏沉沉。裴鉴之抬起手,遮住仅存的那点日光。
他贴着身边的人,分不清今夕何年。
江定生好像早就醒了,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轻轻蹭着。
裴鉴之回应着他,脑袋靠近他的肩窝:“阿尚告诉我你重塑仙躯的事了。”
江定生动作僵硬一瞬,随即在裴鉴之额头落下一吻。他牵着裴鉴之的手到两人胸口处,说:“你都知道了?”
裴鉴之动了动,当作默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哪怕给我一个等你的希望……”他说着,心里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楚。
现在江定生就在他身边,可那种无望了十五年的空寂还缠着他不肯散去。就算两人死死贴在一起,裴鉴之也担心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他这样说着,却全然没有责怪江定生的意思。可能那本就没多少的悲愤已经在一阵子的拳打脚踢中消散了。
裴鉴之恨不起来。哪怕自己痛苦了十五年,他也会不遗余力站在江定生那边考虑,好像别人的难处就是难处,自己的难处就是矫情一样。
江定生又能怎么办呢。他心想:江定生这人冷傲惯了,做什么事总不想着和别人商量。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数万年,想让他这么快对自己全然信任托付也有些强人所难。
他想着借自己的死让我不要忘了他……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他觉得自己在我心里可以随意被替代抹去?
裴鉴之细细想着从前桩桩件件,越发认为江定生没错了。
他们在那之前吵过那么多次,自己又总想着离开他回到照沧波。如果他是江定生,也会觉得不被重视吧?
江定生年少离家,在仙京被元颂那样对待,后来又被裴召云困住神魂那么多年……没有人能教他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做。行为偏执些,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裴鉴之真的很难过。
他仰头去亲江定生的下巴。江定生托起他的脸,把嘴唇凑过去。
裴鉴之感觉到嘴唇被江定生轻轻舔了一下,浅尝辄止。两人温存片刻,裴鉴之挪开他的手臂坐起来。
“我要去帝京,即刻启程。”
要不是跟他消磨这一天,裴鉴之现下估计已经到目的地了。他拉起中衣穿好,从江定生身上跨过去,下榻开始穿衣服。
江定生比他自在得多,这边他刚系好腰带,再一回头,江定生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床头等他发话了。
裴鉴之头发还随意披着,发尾翘得堆在颈间,白净的脸颊也被凌乱发丝笼着,配上恹恹的神色,平白生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你要继续待在巢由山吗?”
他说话时半掀起眼皮,眼角一颗痣隐藏在发丝后头,一颗若隐若现。江定生从身后抱住他,一半拉扯一半迁就,带人到了铜镜前坐下。
他掂起一柄木梳,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裴鉴之发间,有一下没一下为他梳头。他手上动着,轻声细语在裴鉴之耳边讲:“我和你一起去。”
裴鉴之被他弄的耳朵泛痒,偏了偏头,又被江定生转回去。他想起姜衾的提议——虽然当时没有采纳,但不可否认她说的有道理。不过……
“你不是刚醒过来,神魂还要稳固吗?还是回望春……”一不留神,他又说错了名字,“去长云峰修养一阵吧。”
裴鉴之在他的手中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由江定生摆弄。
自从江定生离开丞相府修仙,他身边就没有跟过侍从,可能是有了仙术方便,有什么事要么施法要么亲力亲为,至于梳洗打扮早就得心应手。他把裴鉴之的头发像往常那样束起,本准备就这样了,心思一动,又悄悄给他绑了个小辫。
他说:“恢复的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裴鉴之睁开一只眼睛,透过铜镜看他:“恢复得这么快,前夜还要冒险去竹西苑?”
江定生面不改色,说辞又变了:“我来巢由山的路上路过竹西苑,感知到那里气息不对。扬州离这里又近,也不麻烦。”
他给人束好发之后,一只手搭在裴鉴之肩上。这话刚说完,裴鉴之便把他的手推开,从椅子上站起来:“所以你说什么温养神魂又是骗我的。”
他简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说谎的,江定生就算直说他在调查这件事,难道裴鉴之还能因为他醒来后没有立刻去找自己再把他打一顿吗?
江定生默认了。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其实很容易说谎话。比如做了错事,被质问是不是你干的,倘使质问的人自己很在意,其实很难厚着脸皮说“没错,就是我”。
——我又不知道承认了你会怎样,如果承认也没事,你又为何怒气冲冲质问呢?就算我有担责的意愿,惊慌失措下为了保全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也难免三缄其口。
江定生没有到这种地步,但还是下意识撒了个不痛不痒的谎。或许真如裴鉴之所想,是怕他认为自己在江定生心里不重要吧。
裴鉴之拿起放在案上的佩剑,轻叹一声:“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不明白吗?哪怕你哪天要杀我弃我,直说就是,也好过骗我瞒我。总归我不会恨你。”
“但倘若有一天你说的哪句话我都要怀疑考量——就算是无关痛痒的话。我们还能好好在一起吗?”
他走到门前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江定生。
江定生是活了许多年,但怎么处理感情问题还是一窍不通。从前他是琉璃心,想体味也体味不到,更没人敢教他这些。也只有裴鉴之会这么细心体贴。
最初意识到自己喜欢裴鉴之,他其实也只能想到强取豪夺这一招。不过裴鉴之太温和,那些强硬的手段最终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真应付起来还是选择了顺其自然。也幸好两人心意相通,顺其自然反倒更容易亲密。
看他当初二话不说瞒着裴鉴之假死就知道,江定生这种时候脑袋不那么灵通。
如今他仙躯重塑,琉璃心早就碎了,只是灵台上那株七情树还是只朝着裴鉴之生长,从此七情六欲虽然能体会,却也只能在裴鉴之身上体会。江定生觉得这样最好,其他人怎样反正他也不在乎。可是少了那么多其他情感的触动,又怎么能很快知道如何处理他和裴鉴之的感情呢?
幸好裴鉴之不嫌恶他。
江定生走到他面前,低头吻下去。两人唇舌密密搅动着,这一吻虽然极尽温柔,还是让裴鉴之喘不上气来。他忍到极点,偏头抵在江定生胸口喘息。
“我明白。”江定生说着,扣住他的手,借机舔着裴鉴之耳垂。
在此之前,好像都是他在带着裴鉴之做什么,从此以后,应该要仰仗裴鉴之告诉他如何做了。
又胶黏一阵,他才开口:“走吧。”
*
姜衾撑着脑袋,快要睡着。
屋里没有别人,裴鉴之给他的那封信就这样大剌剌摊在案上,姜衾在这儿等了半天还没人来,已经先一步看过。
看完这封信,她心脏也不怎么跳了。
……狂成什么样了想自己单挑裴召云?!干脆直说要同归于尽算了!
姜衾把眼睛睁开,生怕自己真睡过去做一个裴鉴之横死的噩梦,手指不停敲着那封信。又过一会儿,外头终于有动静了。
她转头看去,房门刚好在此刻被人推开,定睛一看,居然是青房。
姜衾挑眉:“来这么快?”
她到凌波寮去找青房,不料青房当时正在别处做事。姜衾耐着性子在凌波寮等了好几个时辰,最终让岑三带着密信的剪影留在那等青房回来,叫她看过之后来梧桐谷。
姜衾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什么都不顺。她前脚到梧桐谷,后脚就听人说韩掌门刚出去不久,可能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一问,也没人知道韩同梦去哪了,连传个信都没法子,只能等。
没曾想,先等来了青房。
她以为青房相当排斥回梧桐谷,应该会磨蹭很久,谁知道她竟然比韩掌门回来的还快。
青房把门合上,神色淡淡的,看样子还是有些不情愿。她对姜衾问好:“姜长老。”
姜衾是她的前辈,可惜关系不亲近,有些话想开口又没那个身份,只能憋着自己的想法如鲠在喉。
罢了,她也真是爱多管闲事。这两人的事就让这两人自己琢磨吧,姜衾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呢?
姜衾跟她寒暄:“许久不见,你愈发成熟可靠了。幽都那边有你真是太好了。”
青房谦虚笑了笑,两眼扫过这房间,心里还有些印象。她看到案上摊着的信,想起裴鉴之写的那一份不要命的“通知”,只觉得心梗。
“鉴之如今在哪儿呢?”她问。
说到这个姜衾有些惭愧。当时裴鉴之不让她看信,还嘱咐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赶快走,省得知道信里是什么玩意儿之后拦着他。此招行之有效,现在她们知道裴鉴之的计划冒险,可也已经找不到人了。
姜衾摇头。
青房坐到她旁边,又拿起那封写得像遗嘱一样的亲笔信,看了两眼就觉得头疼。
姜衾在一旁叫苦不迭:“没见过这样的……诶,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讲。我前日夜里去竹西苑,看到江定生的踪迹了。”
她说完刻意停顿下来,但青房的反应居然不大,只是好奇地问:“他在扬州?”
姜衾微微后仰,惊悚道:“你知道他活着?!”
这下轮到青房疑惑了:“你不知道?几天前我和鉴之一起去幽都,从城主府里出来他突然跟我说江定生没死。这事他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