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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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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点什么好?
你来了,你瘦了,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一时的冲动是很容易的。像江定生当初隐瞒一切赴死,像前日大费周章只为提前见他一面。
可冲动过后呢?十五年了,江定生不是没有后悔过。他要怎么解释?……无论怎么解释,不都是他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丢下并算计了裴鉴之吗?
这十五年心心念念想着他的时候,似乎心里郁结着很多话要说。可现在站到他面前,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或许是重塑仙躯之后不再受琉璃心的掣肘,江定生心里头一次涌起了酸涩的感觉,还后知后觉体味到那郁结背后除思念以外别的东西。
……懊恼?愧怍?
他大概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亏欠的事已经做了,又矫情委屈给谁看?
就算他真的不要脸到上去卖惨,裴鉴之还能像从前那样耳根子软得宽慰原谅他吗?
江定生双眼垂着,心想那夜不如让他那一刀落下,今日好歹有个找话的由头。
裴鉴之一只手死死扣住窗棂,要不是指尖传来痛意,他都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终于,还是江定生先打破了僵局。
“……对不起。”
裴鉴之扣着的手慢慢松下来,总算是接受了面前这人就是江定生本尊、而且没有准备离开的状况。
他听到这一声“对不起”,才像刚惊醒似的,呼吸都有些紊乱。顿了片刻,裴鉴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惊喜,微微抬眼看他:“没有别的可说了吗?”
窗子被合上,照进来的光比烛火要微弱。
江定生喉结滚了滚,没出声。好像真的“没别的可说了”。
下一刻,裴鉴之的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挥过来。
江定生被带着身体都倾斜了,耳边嗡嗡响。还没回过神,又被裴鉴之揪着领子往一边拉。还没挨几下,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滚到了地上。裴鉴之显然觉得不够,依然抬起拳头跟他肉搏。这期间江定生一下都没躲,更不会还手。
拳头全都堆在他脸上了。裴鉴之还残存着一些理智,本来准备见伤就收,可不知道江定生这身体是用什么铜墙铁壁做的,打了半天竟然没有鼻青脸肿,更难说怎么判断该不该收手了。
再打下去他自己的手都要流血。裴鉴之掐住江定生的脖子,给他留了喘息的空隙,在他上面问:“没有别的要说么?”
江定生一只手覆上他掐自己的部位,不像是想掰开裴鉴之的手,反倒舍不得离开一样缠上去了。
裴鉴之一挣,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不知道是打服了还是本性恋虐,江定生终于有“别的话”可说了。
他扯着裴鉴之的手贴上刚才被打的地方,眼睛定定看着裴鉴之,惊天地泣鬼神地讲出一句:“这些年……我很想你。”
裴鉴之愣了片刻,这才撑起手臂从他身上下来。临起身之时,可能还是不太满意,又朝他另外一边脸给了一巴掌。
江定生坐起来,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日光大片照进来,裴鉴之才从麻木中缓过神。他眼睛眨了眨,想起来江定生说不定还是个伤患呢。
心还没来得及揪起来,话已经问出去:“你没事吧?”
江定生抬头,望进他眼里。
哈。他刚才是怎么会想那么多呢?
无论如何,裴鉴之还爱他。不然今天怎么会到巢由山?总不可能是想祭奠元颂吧。
他爱我。刚才打那几下子根本没动真格,现在还关心我有没有受伤——裴鉴之还爱我啊。
江定生舔了舔唇,把“没动真格”情况下喉间涌上的血咽回去。
他摇头:“我没事。”
裴鉴之双臂抱在身前,掌心还留着用力的温度。他忍了忍,没有拉江定生起来,略过这人去桌边坐下。
“昨夜裴召云来找过我。”他手一抬,那边的窗子又被打开,日光刚好落在江定生身上。或许是太过刺眼,他从那边站起来。想了想,没有坐到裴鉴之身边。
裴鉴之也不管他,想站着就站着,反正刚才也躺挺久了。
江定生皱起眉,倚在窗边。他比那扇窗子要高许多,这下太阳刺不到他了。
裴鉴之:“你昨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在扬州。”
这就要说起他适应这具身体的事了。不过他出来后躲着裴鉴之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这种事,现在还是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吧。
——虽说他也喜欢裴鉴之在乎自己的样子,但不能总让他担心。等到那天尘埃落定,裴鉴之没那么多烦心事了再说起也不迟。
江定生只知道姜衾在扬州,还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把裴鉴之叫过来,当然也不知道裴召云的事。他想问裴召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没机会开口。于是他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把他在扬州的事蒙过去:“我刚醒过来不久,要在灵气充裕的地方稳住神魂,所以去了扬州,意外看到了竹西苑的状况。”
幸亏他说的少。江定生还不知道孟溪尚已经对师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万一谎话跟已经曝光的“重塑仙躯”的说法相冲,岂不立刻就被裴鉴之看出来了。
裴鉴之光顾着关心他,果然没发觉奇怪之处。他挑眼看向江定生,故作嘲讽:“你要温养神魂,怎么不去照沧波?”
这话到江定生耳朵里半点嘲讽意味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裴鉴之想要他回照沧波。事实上裴鉴之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微微垂头,掩住眼底的笑意。
裴鉴之看他低头,还以为自己话说的重了。别别扭扭攥着手,最后对他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理所当然觉得江定生会问起裴召云,心里也想着隐瞒,连话术都编好了,就等着江定生开口,顺带再理直气壮发一通脾气。可裴鉴之话音刚落,江定生居然抬起眼看他——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他的眼神:怎么有种……嘶。
反正不正常。
下一刻,不正常的话果然来了。江定生趁着裴鉴之怀疑的空当挪到他对面,撑在案上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裴鉴之:“……”
他刚才的惭愧劲儿可能已经被扔了,这两下子也能看出江定生有多为老不尊。
裴鉴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拍案而起。他想说“你真够不要脸的”,但站起来,就被这不要脸的抓住机会,捏起他的下巴吻上来。
裴鉴之猝然睁大了眼睛。
他撑着桌面的手一下子扣紧,脑袋比刚才还要空白。仔细算起来裴鉴之已经十五年没有这样跟人亲近过,现在什么经验早都忘光了。
江定生这老东西却没忘,可能消失的这些年没少肖想。他撬人唇齿的动作顺畅得很,没一会儿裴鉴之就觉得喘不上来,下巴也被捏的生疼。
他抬手去推江定生的肩膀,半天才离开这个禁锢,转过脸咳上一会儿,用手背把嘴巴擦干净,把想说的话说了:“你真够不要脸的!”
裴鉴之还想再发作,江定生终于赶在他动手之前正经了。
“裴召云找你做什么?”
裴鉴之的手马上抬起来挥过去,听到这话硬生生把打人的想法忘了。他看着江定生可恶至极的脸,心想我隐瞒个屁,全说些戳你心窝子的话才好,于是三言两语把他干的那些畜生事全抖落出来。
他边说边骂,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又重复一遍:“你到底要脸吗?!”
江定生也没想到裴召云居然等到现在才跟他说这些事,不免震惊。他原本特别担心裴鉴之会因为封印的事和自己一刀两断,现在看裴鉴之的反应,心里居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来。
裴鉴之还在质问他:“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明白?有必要用这种手段?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
说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讲太多了,赶忙收住话音。
江定生听到他说“我这些年”,立刻就反应过来未尽之语是什么。他转到裴鉴之身侧,目光殷切道:“这些年怎么?”
日日夜夜都很想我?没有我很难过吗?想让我回来?一直在等我是不是?
他一面狂喜,一面觉得自己自私。可怎么都忍不住,忍不住去猜测裴鉴之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不是从没有放下过自己哪怕一时半刻?
十五年不见,裴鉴之恍然间觉得自己居然比以前更了解江定生了。难道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现在全都暴露,好的坏的都清晰了?
裴鉴之完全猜透了江定生在想什么,他心底里瞬间点起一股怪异的怨气,甚至顾不上承认或者反驳,又起了打江定生一顿的冲动。
他也是被冲昏了头,立刻就开始动手,这次直接变成拳打脚踢,可见怨气深重。江定生这次居然还敢躲,裴鉴之更生气,当即不管不顾跟他扭打起来。
两人你一劈我一挡,不知道怎么扭到床上去的。等回过神,裴鉴之已经被江定生压在身下。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日思夜想的面孔,忽然泄了气,双眼不争气地湿润了。
江定生低头,两人额头贴在一起。耳边,裴鉴之死死压抑着啜泣的声音。
他虔诚地捧起裴鉴之的脸,细细舔着那人溢出的泪。
“对不起。”
裴鉴之在他怀中竟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再敢这样不管不顾走了……我绝不会再见你!”
江定生把人拥紧,一遍遍安抚着:“绝不会了。”
裴鉴之得到承诺,晕头转向之间也不在意真真假假,他主动凑近,抱着江定生脖颈,抬头深深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