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未竟》枝桠摇曳

2、暗流 陆以宁

　　陆以宁的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颜料颗粒，瘫在画架旁的藤椅里。
　　窗外的月亮悬在桅杆顶端，将她泛着潮红的脸颊映成半透明的瓷色。沾着钴蓝的画笔斜插在调色盘，凝固的颜料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宛如听诊器软管在画布上蜿蜒的残影。
　　她心跳渐渐平复，在画室藤椅上渐渐睡了过去。
　　寂静的夜晚，什么声音都格外的明显。
　　陈四走着，碾过甲板缝隙里的盐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佝偻的脊背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枯瘦的手指已经触到林三房门的铜把手。
　　屋内传来洋娃娃瓷眼珠滚动的轻响，他咽了咽唾沫，喉结在凹陷的脖颈处滑动——
　　洋娃娃安静躺着，月光倾洒下，那身红裙，血红色的光泽似被诅咒的丝绸，泛着幽冷的光，隐藏在阴影里黏腻蠕动，像有活物要挣破布料攀上来。
　　当他扯动麻花辫的瞬间，绒布突然收紧，锈迹斑斑的铁丝从娃娃关节处弹出，缠住他的手腕。
　　陈四想后退，却被纽扣眼睛渗出的暗红液体糊住口鼻。娃娃的瓷脸在挣扎中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从裂缝里钻出的棉花沾满血渍，塞进他大张的嘴里。
　　陈四的喉结在凹陷的脖颈间剧烈滚动，像是困在玻璃瓶里的蚂蚱。
　　铁丝勒进他手腕的皮肉，却不及喉间那团棉花带来的灼烧感——细碎的棉絮钻进气管，每一次痉挛般的呼吸都扯动着鼻腔，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喉管里翻搅。
　　他的眼球凸出眼眶，眼白布满血丝，嘴唇青紫地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浑浊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混着从纽扣眼睛里渗出的暗红液体，在下巴凝成黏腻的丝线。
　　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喉咙，指甲缝里塞满染血的棉絮，每抓一下都让喉间的堵塞感更甚。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喉管被棉花压迫得几乎变形，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的景象开始蒙上灰雾。
　　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化作喉咙深处破碎的气泡音，随着最后一阵抽搐，彻底归于死寂。
　　晨光刺破云层时，林三的尖叫震落了帆下的露珠。陈四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脖颈缠着半截断裂的铁丝，指尖深深抠进洋娃娃的绒布胸膛。
　　娃娃的瓷脸碎成三瓣，露出里面生锈的齿轮，嘴角咧到耳根的裂缝里，渗出混着棉絮的暗红液体。
　　乌鸦群从桅杆上惊起，翅膀拍打声中，陆以宁被惊醒。她踉跄着扶住画架，从画室到了林三房间前。
　　她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各位玩家渐渐聚了过来。
　　这是除了第一天，所有人再次聚在一起。
　　陆以宁环顾一周，在看到沈一的时候，眼神不自主地避开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沈一胸口的绷带渗出的血更多了。
　　陈四的尸体，让陆以宁想到了昨天她画的沈一。
　　陆以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她盯着地上蜷缩的尸体，喉头发紧。
　　那具躯体已经泛出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石膏像，指节却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沙粒。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突然想起实践课上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但此刻鼻腔里翻涌的腥气是鲜活的，混杂着海风和铁锈味。
　　恐惧像根钢针钻进耳膜，可某种扭曲的庆幸也在心底蔓延——躺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青灰色的皮肤突然在记忆里炸开。她想起上周刚完成的油画作业，那些被揉碎的灰蓝颜料在画布上晕染的样子。
　　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这具尸体的颜色明明比她调过的任何颜料都更惊心动魄。
　　"陆七？"海军的声音突然刺破耳鸣。
　　陆以宁猛地抬头，看见林三跪在尸体旁，后颈的碎发被泪水黏在皮肤上，嘴里不停着碎碎念着，娃娃……陈四……；苏六倚着桅杆，锅铲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海军正盯着她，眉头拧成川字。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尸体的青灰上挪开，指甲在帆布包的边缘掐出月牙形的凹痕。
　　灵感像潮水般涌来时，她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在齿间漫开。不能在这种时候兴奋，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反常的悸动。
　　海军陈五见陆以宁没给他回应，目光一沉，看着眼前的陈四尸体，他嘴角诡异地笑起来：“林三，你是怀疑陈四是守序者嘛”。
　　他的话似乎给林三支撑了一个理由。
　　林三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慌忙点头：“对对对，他——他要违犯规则。”
　　陆以宁听着，脑子里翁地突然闪现昨天苏六莫名的问话，她大胆猜想，所谓逆律者需要遵守自己的身份去行事，守序者反而不用遵守规则。
　　思虑至此，她有些小庆幸，昨天她在画室待了几乎一天。
　　而其他人昨天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除了陈四。
　　苏六是厨师，在餐厅很正常，林三是幼师，听从船长吩咐带少爷去餐厅。
　　那陈四呢，他的身份是清洁工，好似出现在餐厅也是合理的。
　　那她呢，她是画师，陆以宁垂下眼眸，她想，苏六和林三可能会怀疑她是守序者。
　　其他人也知道陈四是清洁工，林三呢，看起来她像是不知道的样子，但是陆以宁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装傻。
　　“少爷呢？我要带他去画室。”陆以宁决定主动出击。
　　问题抛出去，把昨天的行动合理化，毕竟她只是手无寸铁之力的画师。
　　众人沉默。
　　林三抽泣着抬起头来，她擦擦眼泪：“少爷在船长身边。”
　　“好，我知道了。”陆以宁点点头，她并不是想真的找少爷。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绘画欲，疾步走回画室。
　　在陆以宁离开后，苏六与江五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转移视线。
　　关上舱门，陆以宁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新的画布。
　　手上画笔不停，陆以宁的指尖抚过画布边缘，潮湿的颜料在她掌心晕开暗红痕迹。
　　船舱顶灯在画布上投下扭曲的光影，陈四脖颈处扭曲的角度与沈一画作里的男人重叠，形成某种诡异的镜像。
　　她将两张画并排放置在画架前，帆布摩擦的沙沙声里，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窥视。
　　第七天的倒计时像根绷紧的弦，游轮底部传来的金属震颤声似乎比昨日更响了。
　　“少爷...船骨...”陆以宁忽然攥紧调色刀，刀锋划过沈一画作里男人的锁骨，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龙骨图案。
　　陈四临死前的狞笑在脑海炸开——“根本没有什么少爷，都是骗人的！”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颜料罐倾倒在沈一的画上，猩红颜料顺着画布蜿蜒成血管状纹路。
　　陆以宁扶住画架，目光落在颜料浸染的地方——原本模糊的龙骨图案竟渐渐清晰，勾勒出某种类似船舱结构图的轮廓。
　　她心跳陡然加快，蹲下身子在沈一画作背面摸索，指尖触到几处凸起的刻痕。
　　当月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时，那些刻痕在墙上投出重叠的影子，拼凑出三个字：龙骨舱。
　　远处传来众人回去脚步声，陆以宁迅速将画作卷起塞进画箱。
　　或许，所谓“少爷”根本不是人，而是藏在龙骨舱里，支撑着这艘死亡游轮的——船骨。
　　陆以宁思考片刻，她想她需要去找船长聊一聊，她开启她的能力，目光所及之处都分解开来，看见玩家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现在是一个好时机。
　　悄声顺着走廊来到船头，清洁工陈四的死亡，导致甲板上没有一个人存在。
　　船长在船头的船舱中，陆以宁的指节悬在舱门上，犹豫的刹那，门板后传来类似犬齿碾磨骨头的脆响。
　　她几乎要转身逃离时，雕花铜把手突然转动，船长带着雪松混着铁锈的气息探出身，银灰色卷发下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刃。
　　“我的小画师怎么迷路了？”他抬手整理领结的动作间，陆以宁瞥见他袖口里缠绕的绷带，渗出可疑的褐色污渍。
　　当他用绣着鸢尾花的手帕轻拭唇角，那抹艳红却越擦越散，在苍白皮肤下晕染成诡异的胭脂色。
　　陆以宁攥紧速写本：“按照要求，我该为每位乘客作画存档，这样才能呈现最完美的?奥菲利娅?。”
　　顿了顿，她故意翻开画本露出空白页，“只是少爷的肖像还...”
　　话音未落，船长的手杖重重杵在甲板上。游轮深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惊起成群乌鸦撞在舷窗上，血污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与船长嘴角的颜色如出一辙。
　　“少爷身体不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骨，“不过...”指尖突然掐住陆以宁的下巴，“你对他很感兴趣？”
　　海风卷起画室门帘，陆以宁余光瞥见舱室内，悬挂的风干肉在阴影里轻轻摇晃，末端垂落的银灰色毛发，竟与船长的发色一模一样。
　　陆以宁反手扣住船长骨节嶙峋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惊人，像是握住一截浸泡在冰水里的船桅。
　　细密的汗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她却扬起下巴，让画室漏进来的碎光在瞳孔里凝成锐利的锋芒：“您曾说过，我的画笔要捕捉每个灵魂的极致。”
　　船长瞳孔微缩，指尖在她虎口处无意识摩挲，绷带下渗出的黏液沾湿她的袖口。
　　远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伴随着类似指甲抓挠舱壁的刺耳声。“奥菲利娅？”他忽然笑出声，喉间滚动着齿轮生锈般的杂音，“看来你读得懂沈一的画——扭曲的绷带，缠绕他的其实是...”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斩断。第七下钟鸣震得舷窗嗡嗡作响，陆以宁趁机抽回手，将画本按在胸口：“所以我更需要见少爷。听说他房里收藏着整艘船最珍贵的东西？”
　　她故意用画笔轻点嘴唇，在苍白皮肤上留下一抹铅灰，“或许那就是解开完美奥菲利娅的关键。”
　　船长的手杖再次重重落下，甲板缝隙渗出暗红液体。他转身时，陆以宁看见他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形状竟与沈一画中龙骨舱的纹路如出一辙。
　　“明晚八点。”他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舱门闭合前，陆以宁又听见了熟悉的咀嚼声，这次还夹杂着微弱的、人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