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溺亡 美术馆 ...
-
美术馆的冷气裹着松节油的气息,陆以宁的帆布鞋在光洁的地砖上顿住。朋友的笑声还在身后,她却已经被走廊尽头那幅巨作钉在了原地。
陆以宁垂落的发丝被美术馆顶灯镀上柔光,她微仰的脖颈像支新抽的玉兰,雪色皮肤在靛青针织衫的映衬下近乎透明。
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正踮着脚,指尖悬在展柜玻璃上,仿佛要触碰那幅《沉没的奥菲莉娅》。
画布上的游轮倾斜着切入画面,铁灰色船身被暗紫色海水啃噬得千疮百孔。画家以枯笔扫出的浪花里,隐约可见珍珠色的人体轮廓——那是希腊神话中溺亡的少女。
陆以宁琥珀色的瞳孔突然收缩,她注意到桅杆顶端的阴影并非想象中的锈蚀痕迹,而是一只收拢羽翼的乌鸦。
乌鸦的喙尖正滴着油彩凝成的水珠,漆黑的羽毛在光影里泛着金属光泽。陆以宁的睫毛轻颤,恍惚间听见浪涛拍击船体的轰鸣。
画中的海水开始漫出画框,游轮甲板上的铆钉迸裂,乌鸦振翅时带起的咸腥海风掀动她的发丝。
“这不是悲剧。”她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素描本,“是重生。”乌鸦的眼珠突然转动,黑曜石般的瞳孔倒映出她怔愣的面容。
海水里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珍珠项链化作泡沫浮上海面,而游轮断裂的桅杆正在新芽抽枝。
展柜外的参观者来来往往,只有陆以宁还站在原地。她的帆布鞋不知何时踩进了无形的潮水,画中乌鸦的尾羽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在洁白的耳垂上留下一点墨色的幻影。
“以宁?”朋友的声音变得遥远。
画布上的海水动了。
靛蓝色的颜料如活物般漫出画框,冰凉的液体渗入她的袖口。陆以宁踉跄着后退,却发现双脚早已陷进粘稠的颜料里。
浪头在她眼前炸开,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看见画中桅杆上的乌鸦正歪头凝视着她。
咸腥的海风灌进肺叶时,陆以宁猛地睁开眼。
粗粝的木板硌着后背,头顶是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她撑起身子,帆布鞋下是潮湿的甲板,裤脚还滴着水——正是刚才画中的海水。
“醒了?”沙哑的男声从阴影里传来。
陆以宁手按在素描本上,这才发现随身物品都在。不远处站着六个人:穿白大褂的船医正在擦拭听诊器,扎着双马尾的幼师攥着个褪色的洋娃娃,蓬头垢发乞丐模样的男人缩在桅杆旁,舵手戴着皮质手套,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舵盘,厨师拿着锅铲站在一旁,而穿军装的海军正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第七个。”舵手周二转动舵盘,金属齿轮发出吱呀声,“算上你,这次副本一共七个。“
幼师林三突然小声抽泣:“我、我本来是带孩子们来看画展的...”
“闭嘴。”海军江五放下望远镜,镜片反射着阴云,“自我介绍。职业,进画前在做什么。”
“我是沈一,身份是船医,两位小姐如果晕车的话可以来找我哦~”沈一身穿白马褂,但也能看出衣服下的身材锻炼的不错,模样俊俏,他对林三和陆以宁笑道。
“进画前,我和一位美丽的小姐在画展约会,她可真是漂亮极了。”似乎是会想到那位小姐,他脸颊泛起一丝微红。
“周二,我是舵手,进画前我和我的水手门在画展看画。”周二是一张周正的脸,看起来正气十足,两臂暴露,肌肉鼓鼓囊囊的,但他的身上仿佛有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林…林三,我是一名幼师,我正带着孩子们看画。”林三语音颤抖着说,她紧紧抱着她的洋娃娃。
乞丐陈四是偷偷潜入画展,海军江五是部队安排去画展,厨师苏六就在画展后勤工作。
众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叠在一起。每个人以进入副本的顺序给自己命名,除了陆以宁,幼师林三也是第一次进入副本,其他人似乎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陆七,美术系学生,来看画展。”她手中拿着素描本,封面上还沾着未干的颜料。
钟声突然撕裂空气。
游轮的舱门吱呀打开,穿燕尾服的男人扶着鎏金手杖缓步走出。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却在看见陆以宁时露出微笑:“欢迎,我的画师。三楼画室已经备好材料。”
陆以宁皱眉,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她垂下眼眸,点头回应。
船长抬手,甲板上的阴影突然扭曲成画架的形状,“第七次船骸需要新的笔触。”
船医沈一、舵手周二、厨师苏六和海军江五同时立正,幼师林三抱着洋娃娃怯生生地后退了几步,乞丐陈四则悄悄往阴影里缩了缩。陆以宁正要开口,耳畔突然响起机械音:
【玩家陆以宁,我是游戏代理人。欢迎加入守序者阵营,温馨提示:本副本仅玩家一人为守序者阵营。】
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回荡:【本副本目标:找出第七日船体沉沦的真相。注意:其他玩家已接受逆律者任务——猎杀守序者,破坏任务。】
与此同时,她看见其他人突然怔住,短暂时间过后,脸上露出或惊恐或贪婪的表情。
船长的手杖点在甲板上:“各就各位。船医去准备绷带,舵手调整航向,幼师带少爷去餐厅...”他的目光扫过乞丐陈四,“还有,清理一下甲板。”
陆以宁跟在船长身后,鎏金电梯门在三楼打开时,她踩进了一滩未干的颜料。
船长的燕尾服扫过画架,六幅巨作在环形展墙上依次排开。第一幅画着桅杆被闪电劈成焦炭,第二幅是海水倒灌进船舱,第三幅的船员们化作白骨仍在划桨……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从第一天到第六天,船体以不同方式走向毁灭。
“第七日的船骸,就交给你了。”船长的手指抚过空荡的第七号画框,绷带下渗出的猩红颜料滴在亚麻布上,晕染成扭曲的波纹。
“最完美的奥菲利娅在第七日呈现!”
船长眼中泛起狂热,说罢,他转身悠悠离去。
舱门关闭的瞬间,陆以宁的太阳穴突然刺痛。眼前的空间如被无形的刮刀切开,画室的墙壁分解成半透明的图层:墙皮下藏着密密麻麻的刻痕,颜料里混着人类的毛发,而天花板夹层中,正有黑色的液体缓缓渗透下来。
【能力觉醒:视觉重构】
机械音在耳畔炸响:【玩家可将现实场景拆解为绘画图层,持续时间10秒。】
她的笔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视觉重构再次启动。画室的第七号画框突然浮现出残影:那是她自己的背影,正举着画笔站在倾覆的船骸上,而脚下的海水里,漂浮着其他六人的尸体。
楼下餐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陆以宁冲出门时,正看见厨师苏六将海鲜汤泼在陈四脸上。乞丐陈四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喉咙,嘶吼着:“他们要把我做成船骨!船长的儿子根本不存在——”
话未说完,林三的洋娃娃突然扑进陈四嘴里,化作粘稠的填充物堵住了他的声音。幼师眼眶通红:“对不起...。”
看来,林三的洋娃娃是她的能力。
听着陈四的话,陆以宁心跳加速,她感到有些莫名,船长的儿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才船长让林三带少爷去餐厅,少爷是船长的儿子?为什么船长叫自己的孩子少爷?
“陆七?你怎么从画室出来了?”厨师苏六眯起眼问陆以宁。
片刻间,陆以宁脑子闪过一丝灵光,撒了个小谎:“船长让我找少爷去画室。”
苏六眼珠一转,“少爷去休息了。”
林三虽然眼眶通红,但是依旧紧紧攥着陈四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见状,陆以宁没有插手陈四他们的纠纷中,她清楚地明白,她与其他人是对立阵营,所以她并不想太引人注意,她缓步回到了画室。
思考着陈四说的话,她看着眼前空荡的第七幅画框,迟迟没有落笔,画室中的油漆味极重,但陆以宁长期绘画,已经习惯这种味道,闻着反而更安心。
当晚,陆以宁决定在画室休息时,听见了门外脚步声。透过舱门的玻璃,她看见甲板的走廊上,船医沈一用听诊器贴在自己的心脏位置,绷带下渗出的颜料已经蔓延到脖颈
陆以宁眼睛黏在绷带下的红色颜料上,灵感迸发,她握紧画笔,在空白画布上快速勾勒。
沈一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缠绕的绷带——医用纱布边缘洇出的朱砂红,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像朵未开败的玫瑰。
她突然抓起赭石色的刮刀,在画布上狠狠抹下一道弧线。听诊器的金属圆盘磕在船医的肋骨上,发出清冷的脆响,橡胶管蛇一般盘在腰间。陆以宁眯起眼,看着沈一将听筒贴在自己胸口,绷带随着呼吸起伏,渗出的颜料正沿着听诊器的导管蔓延。
“心跳声像受潮的船钟。”她喃喃自语,笔尖蘸满普鲁士蓝,在绷带的阴影处点下细碎的光点。那些红与蓝的交界线开始扭曲,听诊器的软管突然化作绳索,缠绕着船医的手腕垂向画布深处。
沈一的瞳孔里映出整片正在倒灌的海水,而绷带渗出的颜料已汇聚成溪流,漫过听诊器的金属表面,在船钟的铜壁上凝成血色的锈斑。
当最后一笔胭脂红抹过沈一的唇角时,陆以宁的指甲缝里全是颜料。她后退两步,看着画中人被绷带勒出的凹陷处,突然涌出汩汩的深蓝。
听诊器的膜片震颤着,仿佛正传来深海的呜咽,而船医唇角的那抹红,像极了救生艇上最后一根熄灭的信号弹。
等陆以宁回过神,画布上已经浮现出沈一的死亡结局。
陆以宁的后背抵着斑驳的画架,亚麻布在她掌心硌出细密的纹路。未干的钴蓝颜料还在往下淌,顺着画布边缘滴在她帆布鞋上,绽开一朵朵深蓝色的花。
她数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喉间泛起铁锈味,指尖的颤抖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发梢。
沈一的瞳孔里凝固着整片深海,听诊器的软管正像活物般扭动,将血色的绷带拖入画布深处。她想起船长说的话,“第七日的船骸,就交给你了。”
“这不是我画的。”她踉跄着扶住画架,指甲在油彩里划出凌乱的沟壑。沈一唇角的胭脂红突然流淌起来,顺着绷带的纹路蜿蜒成救生艇的航线。
潮湿的海风从画布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咸涩的铁锈味,吹得她耳后的绒毛根根竖起。
调色盘“当啷”坠地,钛白颜料溅上她泛红的脚踝。陆以宁盯着画中那抹猩红,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而此刻画里的听诊器正在震颤,仿佛正传来船体龙骨断裂的呻吟。
“叩叩——”敲门声响起。
“尊敬的画师小姐,您的晚餐。”透过舱门的玻璃圆窗,她看到是游轮上的侍从,他低头顺从的模样,一手背身,一手端着餐盘。
陆以宁打开舱门:“谢谢。”
“您客气了。”侍从嘴角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陆以宁心不在焉地吃完了她来到游轮的第一份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