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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二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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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日头晃得人眼花。林穗安巡完西坡三亩田,玉简里记下两处“土板”,半垄“叶缘泛黄”。渗水籽松土粉袋子快挂不住了,轻飘飘荡在腰间。她没去庶务堂补领,一点半贡献点够买两斤糙米。
丙七十九区东三垄翻过的瘟土晒了六日,灰黑泥块结出盐霜。孙胖子拎着木耙来帮忙打碎土坷垃,汗珠子砸在盐霜上,洇出深点。“埋深点好,”他耙齿刮着地皮,“省得瘟气再冒头。”碎土混着陈草灰扬起来,焦糊味盖过了残余腥气。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十
晒瘟土。盐霜结得厚。孙胖子耙地卖力,灰扬一脸。
耗材袋子空得打晃。忍两天。
青鳞崽子喂掺粉第三天,冰下金纹又密了。啃粉粒的咯吱声听着瘆人,劲头倒是足。
西坡最后半亩是片洼地。田埂下引水的浅沟堵了半截,淤泥裹着烂草叶。林穗安卷起裤腿踩进去,泥水冰凉没膝。她弯腰掏堵泥,指尖碰到沟底石头缝,触手滑腻腻一层青苔。苔下水流着,颜色却发浑,不像别处清亮。捧起一掬细看,水里浮着针尖大的白絮,沉手。
怪。西坡水源引自后山“碧泠溪”,向来清冽。她溯着水沟往上摸,走了半里,拐过一片矮崖。崖后溪段被几块崩落的巨石拦住大半,水流挤过石缝,打着旋儿,水色越发浑浊,白絮沉絮更密。石缝深处,一股极淡的土腥气混着铁锈味飘出来。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一 阴
西坡水沟堵了,泥里掏出一窝臭螺。水浑,有白絮。
往上找,矮崖后头溪水让石头堵了,挤出来的水发浑带锈味。
报灵谷司?张扒皮怕嫌事多。
次日巡田,西坡洼地那半垄苗子叶尖黄得更厉害。玉简扫过,浮字:“根脉滞涩,疑水质不净。”林穗安捏了把病苗根须,湿泥下根色发暗,捻开泥,根皮上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褐斑。
又是秽气淤根。水源不治,撒再多渗水籽也白搭。
她翻出记名弟子规要薄册,寻到“辖内灵源异状”那条,炭笔勾了。揣上册子往灵谷司走。执事房外排了五六人,张执事叼着竹签,眼皮耷拉在账本上。
“禀张师兄,”林穗安递上册子,翻开勾画处,“西坡碧泠溪矮崖段遭落石壅塞,水流浑浊带絮,疑污了下游田亩水源。”
张执事竹签在牙缝里剔了剔:“落石?多大点事。巡山队清淤的活,轮不到咱灵植司管。”册子推回来,“田亩有污,加撒渗水籽便是。”
“渗水籽治标不治本。”林穗安声音不高,“秽水灌田,根子坏了,苗子活不了。”
张执事竹签一摔:“就你事多!清淤是巡山队的差,你越俎代庖报上来,我还得替你递帖子!扣点还是停俸,选一个?”
“弟子自己去巡山队报。”林穗安收起册子。
“随你!”张执事啐掉竹签,“丑话说前头,巡山队那帮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二风凉
张扒皮不管水。让找巡山队。
巡山队驻地在北坳,远。脚程快也得半日。
青鳞崽子额顶金鳞蜕到铜钱大。喂粉时冰下水纹带着金丝旋。
巡山队石屋砌得粗犷,门口栓着几头铁甲犀。当值的是个疤脸汉子,皮甲半敞,露出虬结筋肉。听林穗安说完,他铜铃眼一瞪:“碧泠溪矮崖?落石堵水?”旁边啃干饼的瘦子凑过来:“疤哥,上月暴雨,后山‘黑石坡’塌了半边,滚下来的石头堆了七八处。矮崖那块……怕是挨着了。”
疤脸汉子抓抓络腮胡:“七八处淤塞,清哪处不是清?矮崖是吧?挂个号。”他摸出块龟裂木牌,炭笔划拉个“丙七十九”,“丙级清淤,酬十五点。石方量大,需五日。做不做?”
“做。”林穗安递上玉牌。青光一闪,十五点划走当押金。“后日卯时,自带凿石家伙,矮崖下候着!”疤脸把木牌扔过来。
回程绕去庶务堂,咬牙兑了柄沉铁钎。玉牌余额:三百点整。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二
巡山队接了清淤。押十五点。换沉铁钎,又花十点。玉牌剩三百。
疤脸凶,看着手黑。
后日开工。五日,耗不起也得耗。
记名弟子讲习堂设在传功阁西配殿。青石地面沁凉,蒲团硬实。台上讲师是位姓吴的老修士,山羊须,声音慢吞吞。“今日讲‘引气化涓’。”他枯指点在玉璧挂图上,脉络交错如老树根,“气旋为海,支脉作渠。意念为引,导涓流润田。”
林穗安盘坐蒲团,闭目内视。丹田气旋凝实,边缘却纹丝不动。她试着分出一缕意念,如细针去挑那气旋边缘。气旋微微一颤,分出一丝极淡的气流,顺着一条浅显支脉探去。行至脉中段,又撞上那层无形软墙,气流滞涩不前,憋得小腹微胀。
“强分则溃,”吴老修士的声音飘过来,“需感其势,顺其流。水满自溢,气盈则分。”
水满自溢?林穗安想起寒潭青鳞鲮吞粉时搅动的金丝水纹。她不再强冲滞涩处,意念如微风,拂过那团凝实气旋,感受它缓慢流转的韵律。气旋边缘,一丝微澜漾起,如同潭水被风吹皱。那缕停滞的气流受这微澜一引,竟缓缓向前滑动了寸许!滞涩感稍减。
有门!
她稳住心神,意念更轻,只维系那缕微风拂过的韵律。气流在脉中艰难推进,如融冰滴落,缓慢却持续。终于穿过那段滞涩,汇入另一条支脉。虽只贯通了短短一截新脉,丹田却仿佛开了道细缝,多了一丝清凉通透感。
吴老修士踱过她身侧,山羊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三
讲习堂坐了一下午。吴老头讲“水满自溢”。
试着引微风拂气旋,气旋边漾起一丝微澜。引着那丝堵的气流往前蹭了点。蹭过堵着的那段脉,通到旁边支脉里。气旋边上像开了条小缝,凉丝丝的。
吴老头胡子动了下,算夸了?
回院天擦黑。灶上冷锅冷灶,米缸只剩缸底一层。挖了两勺熬糊糊,咸菜疙瘩切碎撒进去。青鳞崽子喂食时辰过了,揣上掺粉罐子往寒潭跑。
冰眼凿开,裹粉的灵气刚沉下去,黑影“嗖”地窜上来。金纹在幽暗里一闪,粉粒没了。咯吱咯吱的啃咬声比往日急,冰下水涡旋得猛,带着淡金光丝。喂完记册子:“金纹显,啮速疾,涡生金丝。”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四星子稀
糊糊稀得照人影。
青鳞崽子啃粉凶,冰下金丝旋得眼晕。
寅时就得去矮崖,麻绳铁钎备好了。
矮崖下乱石堆成小山。疤脸汉子扛着门板大的开山斧,脚边蹲着蔫头耷脑的瘦子。“丙七十九?”疤脸铜铃眼扫过林穗安,“老子陈疤,他叫侯三。石头归我俩,你清淤。”斧头指向石缝里淤塞的黑泥烂草。
陈疤抡斧砸向巨石,“铛”一声火星四溅,青石裂开蛛网纹。侯三凿子插进石缝,铁锤敲得叮当响。石粉混着泥灰扬起来,迷眼呛嗓。林穗安挽裤腿跳下溪,冰水激得小腿抽筋。黑泥沾手滑腻,腐草缠着死螺,腥臭扑鼻。
清到晌午,石缝扩开尺宽。浑水裹着白絮涌出,冲得林穗安一晃。水流深处,一团粘稠黑浆糊在石壁上,手指抠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岩缝里渗着铁锈色的水珠。
“陈师兄,”林穗安抹把泥脸,“岩层渗锈水,源头在上头。”
陈疤斧头一顿:“黑石坡塌下来的渣土堆,泡了雨,锈水能不渗?”侯三喘着插嘴:“清完这处,下月还得堵!”
疤脸朝坡上啐口沫:“丙级清淤只管疏通,治源是乙级活。加钱?”
林穗安闭了嘴。铁钎插进岩缝狠撬,腐泥溅上腮帮。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四
岩缝渗锈水,黑石坡渣土泡的。
疤脸说治源要加钱。
清淤五日,苗子等不起。
后三日,矮崖下叮当不绝。石缝拓成丈宽水道,浑流变缓,白絮渐少。林穗安指甲缝塞满黑泥,虎口震裂的口子结了血痂。
第五日收工,疤脸验过水道,木牌一掰两半。“成了。”玉牌青光微闪,押金十五点退回,另划入十五点酬劳。余额三百三十点。
回田查看,西坡洼地半垄苗子锈斑没再蔓延。玉简扫过:“秽源暂遏,根损未复。”
当夜修炼,林穗安盘坐蒲团。意念拂过丹田气旋,微澜轻漾。那丝新通的气流顺支脉游走,滑过上次冲破的滞点,竟无阻碍。再往前探半寸,遇新堵处,只缓推不硬冲。气流行进如蜗爬,却持续。
院角地火疖硬痂彻底干瘪,抠开痂皮,底下土色温褐,再无燥热。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十八
清淤完了。玉牌回三百三十点。
西坡苗子没再烂,根伤还得养。
气流新通了半寸脉。慢,胜在稳。
青鳞崽子喂粉时,额顶金鳞映着冰光,晃眼。
庶务堂光幕新刷一条:
【丙中/采掘】西山黑石坡清运渣土,日均十车。酬日结五点。需耐秽气。
林穗安捏了捏震裂的虎口,转身朝灵谷司走。张执事正扒拉算盘,眼皮掀了掀。
“禀师兄,碧泠溪治源需清黑石坡渣土。弟子请接丙中采掘,顺道遏污。”
竹签在张执事牙缝里一滞。“顺道?”他算珠啪地一摔,“灵植司只管田亩,清渣归巡山队!”
“渣土渗锈水污田,”林穗安翻开工事册,“清渣即护田。”
张执事盯着册上墨迹,竹签狠狠一折:“……月底交净田核验。再出瘟,扣双倍!”
出司时撞见柳烟。她拎着药锄,月牙眼弯起:“陆师姐昨儿问起你。说沉水木炭渣尚有,要便去拿。”
林穗安望了眼西坡泛黄的苗叶。
“谢师姐。渣土清了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