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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二月初三, ...

  •   二月初三,霜化了又结,田埂上的泥壳子踩上去咔嚓裂响。林穗安蹲在丙八十区西头,看着孙胖子挖剩下的瘟苗坑。坑里汪着黑水,渗进土里,像烂疮的脓根。张执事背着手踱过来,深灰棉袍下摆扫过冻泥,停在坑边。

      “丙七十九田主林穗安。”他眼皮耷拉着,声音像冻硬的土坷垃,“瘟苗虽除,瘟土未净。依《灵植司则》,染瘟田亩需停耕三季,自购‘净秽散’消杀。丙八十区染瘟半亩,消杀费折八十贡献点。邻田监管不力,摊二十点。统共一百点,旬日内缴清。”

      一百点。林穗安攥着巡田玉简,指节发白。玉牌里三百四十点五,挖去一半。

      “净秽散价高,弟子无力……”话没说完,张执事袖子一甩。

      “无力?那便停耕!三季无收,岁考扣点翻倍!”他脚尖碾着坑边黑泥,“丙七十九东三垄瘟土相邻,一并停耕!”

      东三垄也停?林穗安猛地抬头。那块田刚撒了双倍固本肥!

      “张师兄,”柳烟的声音脆生生插进来,月牙眼弯着,手里晃着本厚册子,“库房新规,染瘟田亩若立时翻耕曝晒,混入三年陈草木灰深埋,可抵三成净秽散。省下的点够买灰了。”她炭笔尖点着册子某页,墨字簇新。

      张执事脸皮抽了抽,瞪着柳烟:“草木灰?百草阁的‘炙阳灰’五十一斤!哪门子省点?”

      “哪用炙阳灰呀!”柳烟笑吟吟,“灶房后头烂草灰堆成山,五年不止。吴老伯昨日还愁没处清运呢!白送!”

      张执事噎住,喉结滚动几下,甩袖就走,灰棉袍刮起一阵冷风。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三冻泥裂

      张扒皮要扣一百点。
      柳烟师姐搬出库房新规,瘟土翻耕曝晒,混陈草木灰埋,能抵三成净秽散。
      烂草灰不要钱。
      省下三十点。玉牌还能剩三百一十点五。
      明日翻东三垄。

      天未亮透,冻土硬得像铁。林穗安抡起药锄砸向丙七十九东三垄的地皮,锄刃溅起冰渣。一锄,两锄,泥壳子翻开,底下湿黑腥臭的瘟土见了天光。日头惨白,没半点热气,翻开的泥块冻得梆硬。

      孙胖子缩着脖子过来,递过把豁口铁锹:“……搭把手。”两人闷头翻地,黑泥块垒成矮坟。臭气散在风里,引来几只乌鸦在枯枝上聒噪。

      后半晌,灶房吴老伯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上垛着压实的灰黑草灰块,五年陈的焦糊味混着土腥。“柳丫头叫送的。”他哑着嗓子卸车,“埋深些,这灰性子凉。”

      灰块砸碎,混进翻开的黑泥里。乌糟糟一片。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刀子

      翻完东三垄。手震裂了虎口。
      孙胖子埋灰埋得贼深。
      臭。乌鸦叫得心烦。
      青鳞崽子还是沉底。苔块漂烂了也不吃。

      寒潭冰面蒙了层薄雪。林穗安凿开冰眼,新苔块裹着灵气沉下去。浊水里墨绿影子晃了晃,尾巴烦躁地一甩,又缩回潭底黑暗。投喂册子连着四天记着“未食”。

      她不死心,凝神细看。冰层下青光游移,鳞片缝隙里透出几丝极淡的金线,蛛网般缠在墨绿底子上。额顶那块白斑鼓包裂开细纹,露出底下一点浅金硬质。

      蜕皮?金纹?

      糙皮册子添了新行:“鳞现金纹,额蜕浅金。疑食性异变。”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五 阴

      鳞片缝里有金线。额顶蜕皮,露了点浅金色。
      饿得发金了?
      冻海苔不吃,换什么?陆师姐的法子要八十点,耗不起。

      庶务堂光幕前挤着人。新刷的条子墨迹未干:

      【丁上/清运】西山废矿道淤塞石料,日均五车。酬日结三点。需气力。
      【丙下/采药】北崖背阴处寻“石见穿”,十株一签。酬每签五点。需攀岩。
      【丁中/培植】百草阁丁字棚“蛇骨草”分株,百株一畦。酬日结四点。需耐阴毒气。

      石见穿?林穗安想起北崖石缝里灰扑扑的小草,叶片厚硬带刺。五点十株,价不错。蛇骨草分株沾手烂皮,四点不值当。

      她挤到申领处。“领采药签十支,药锄一把。”

      当值弟子核过玉牌,递过一捆竹签一把短锄。“石见穿须根带泥,损一株扣半签。未时前交回。”

      北崖风硬,刮脸如砂纸。林穗安抠着石缝往上爬,指腹磨出血痕。石见穿贴缝生,根扎得深,锄刃撬松石皮,连泥带根小心拔出。灰叶硬刺扎手,渗出的汁水沾上皮肤,火辣辣地疼。

      日头偏西,藤筐满了底。十株一束捆好,正好十签。竹签插进草捆,沉甸甸。交回庶务堂,验药的老执事眯眼数根须,指甲掐掉半截断根。“损一株。”枯指拈走半支竹签。酬劳四点五入账,玉牌跳成三百一十五点。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六崖风割手

      采满十签石见穿。根须断了一株,扣半签钱。
      四点五点到手。玉牌三百一十五。
      手背让草汁蜇出红疹,火烧火燎。
      青鳞冰下金纹更显了。额顶浅金蜕出米粒大一块。

      灶房领了二月新米。记名弟子份例五斤青禾米,掺着未脱净的谷壳。熬粥时多抓了把,稠厚些。配着最后的咸菜疙瘩,吃了三天来第一顿饱饭。

      院门被拍响。李铮立在暮色里,肩上落着灰,手里拎着截焦黑的木头。

      “周通找到点‘沉水木’碎料。”他把木头递过来,“西山废矿道清淤挖出来的,烧炭不够,磨粉掺进燥石里试试?”木头入手沉甸,纹路细密如波浪。

      林穗安找来药碾子。沉水木硬如铁,碾得臂膀酸麻才出一小撮黑褐粉末。掺进新熬的燥石粉里,拌匀。暗红粉末里多了点点乌星。

      验药盘借不到。她捻了点掺粉撒在院角石板上,凝起一丝微弱火灵气点去。“嗤——”粉未腾烟,烟色暗红,不见惨绿毒丝。又滴井水,烟散后石板只留淡红印子,无绿晶。

      掺粉,成了。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二月初七
      沉水木碎料磨粉掺燥石。试烧无绿烟。
      省了寒玉匣。
      陆师姐的法子折半用。
      青鳞崽子额顶蜕完指甲盖大一块浅金鳞,硬亮。冰下金纹像画上去的。

      寒潭冰眼凿开。林穗安没投苔。她碾了一丁点掺粉,米粒大,灵气裹着沉入幽潭。青光倏地窜近!金纹在幽暗中一闪。粉粒瞬间消失。冰下传来细微的啃噬声,咯吱,咯吱,持续了十几息。

      糙皮册子炭笔疾书:“投掺粉一黍。速食,啮声清。食后绕冰孔三匝,金纹流转。冰下灵气波动:强,锋锐。”

      风卷着雪沫扑在册面上。林穗安抱紧藤筐,筐里新领的冻海苔腥气似乎淡了些。掺粉不多,但路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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