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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正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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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没亮透。林穗安被冻醒了,灶膛里的火半夜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裹着棉袍下床,哈气在油灯光里凝成白雾。推开吱呀作响的板门,一股子清冽的寒气扑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院里的雪积得厚,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墙角那株新叶青嫩的伤草,叶片边缘蜷缩着,蒙了层薄薄的白霜。
她先去灶房生火。引火绒受了潮,半天点不着,烟气呛得人直咳。好不容易火苗窜起来,架上粗陶罐化雪水。水刚温,抓了把糙米丢进去。年节份例的新米舍不得,这是前月攒的陈米,熬出来粥水寡淡。
天光灰白时,她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喝。米粒硬,刮嗓子。几片咸肉干嚼碎了混在粥里,勉强压住那股陈米气。目光落在院角那片小灵田上,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扫净的雪底下,靠近篱笆根的冻土上,拱起了几个小土包。土包不大,拳头大小,颜色比旁边的冻土深,透着股不正常的暗红,像冻僵的疮疤。土包顶端的泥土裂开细纹,缝隙里凝着薄薄一层黄白色的晶状物,像盐碱。
地火疖?
这名字在徐长老讲灵植病理时提过一嘴。地下火脉淤积不散,或烈性火属肥料用度失控,地气燥结到极点,便会拱出这种“疖子”。疖子里的火毒结晶碰不得,沾上草木立时枯焦,人碰了也要灼伤经脉。若放任不管,火毒渗入地脉,这块地就算废了。
林穗安放下粥碗,凑近了些。冷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她不敢用手碰,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水灵气,隔空探向其中一个土包。
灵气触到土包裂口的晶状物,一股尖锐的燥灼感猛地顺着灵气丝线反噬上来!指尖像被无形的火苗燎了一下,又痛又麻。丹田里那团凝实的气旋都跟着微微一颤。
真是地火疖。燥石粉拔除寒湿淤塞是好,可这粉子性子太烈,残存的火气没散尽,淤在土里,天寒地冻一逼,全拱上来了。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初一 雪后初晴
年过完了,庚子年。
院角灵田拱起几个红土包,裂口凝着黄白晶子。水灵气探过去,像摸到烧红的炭。是地火疖。燥石粉的余火烧出来了。
灶房的粥稀得照见人影。咸肉干嚼着费牙。
记名弟子的牌子没到手,地先病了。晦气。
辰时初刻,庶务堂的青铜大门刚开,一股子陈年木头和冷灰的味道。光幕上任务栏空了大半,年节封印未解。林穗安走到角落的执事台前,摸出记名弟子新发的青玉牌。玉牌温润,正面刻着青云纹,背面是她的名字和编号“丁亥七十六”。
执事弟子是个生面孔,接过玉牌在验灵盘上一划。盘上符文亮起微光。“丁亥七十六,林穗安,记名弟子身份核验无误。”他声音平板,递过一本薄册子和一个小布袋,“月例:下品灵石五块,贡献点二十。藏书阁一层,凭牌可入,每日限两个时辰。洞府名录在册后,自选。”
册子是线装的《庚子年记名弟子规要》,纸页粗糙。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五块鸽子蛋大小、温润微光的乳白色石头,还有一枚刻着“二十”的贡献点木筹。
林穗安攥紧了布袋。五块灵石,二十点。记名弟子的日子,从这袋子东西开始了。
她没急着走,转向执事弟子:“师兄,藏书阁一层,可有治理地火疖的法子?”
执事弟子眼皮都没抬:“《土脉疏解辑要》、《灵植火害初探》,丙三架左起第七格。自己查。”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初二阴
领了记名弟子的份例。五块下品灵石摸着温手,像捂了块暖玉。二十点贡献的木筹轻飘飘。
藏书阁真大,架子顶到房梁。灰扑扑的线装书挤得满满当当,霉味混着尘土气。找到那两本,蹲在墙角翻了一上午。字小得费眼。
法子有几种:引地阴寒泉浇灭,耗灵石;种吸火藤慢慢拔,得三年;最省的是“以土覆疖,泄其燥气”。就是得用寒潭底的黑淤泥,混上三年陈的草木灰,裹住疖子,让火毒慢慢泄进土里,不伤地脉。
寒潭黑泥好弄,冰凿开就能挖。三年陈的草木灰……灶房后头那堆烂草灰,怕有五年了。
后晌日头露了点惨白的光。林穗安拎着个厚实的藤筐,扛着薄铁钎又去了寒潭。冰面依旧青黑死寂。她找到前几天被青鳞鲮撞裂又冻住的那个窟窿,钎尖凝力,小心地扩大冰口。冰层冻得脆,碎冰哗啦啦掉进幽暗的潭水里。
潭水冰冷刺骨,泛着腥气。她用长柄木勺探下去,舀起底层粘稠如墨汁的黑泥。泥里裹着腐烂的水草根和细小的螺壳,寒气透勺把,冻得手发麻。舀了小半筐,封好筐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冰窟窿深处,一点微弱的青光一闪而过,迅速隐入黑暗。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初三化雪
寒潭底的黑泥挖回来了,又腥又冷。手指头冻得胡萝卜似的。
灶房后头堆着几座小山似的烂草灰,风吹雨打,早板结成硬块。管库的胖执事捏着鼻子,用铁锹给我铲了一簸箕。“五年都有了!快拿走,熏死个人!”灰是陈灰,就是味冲。
黑泥拌草灰,搅成粘稠的烂泥膏。味儿更冲了,腥臭混着焦糊气。
院角那几个红土疖子,裂口的黄白晶子好像又厚了点。明日动手裹疖。
初四清早,化雪的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嗒,嗒,敲在石阶上。林穗安戴上了厚实的棉手套,用木片挑起那腥臭乌黑的泥膏,小心地糊在一个地火疖上。泥膏一挨上暗红的土包,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儿的白烟。
她屏住呼吸,动作又快又稳。泥膏厚厚地裹住整个土包,连裂缝里的晶状物也严实封住。白烟持续了小半盏茶才渐渐消散。被泥膏包裹的土包不再透出暗红,变成了不起眼的黑疙瘩,静静地趴在那里。
依法炮制,几个地火疖子全变成了黑泥疙瘩。院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焦糊气。
林穗安日记庚子年正月初四滴水成冰
疖子裹上了。黑泥草灰糊上去冒白烟,滋滋响,像烙铁烫猪皮。味太难闻,玉髓草叶子都卷边了。
裹完看着是消停了。底下火毒泄不泄得出来,得等开春化冻才知道。
苏师姐给的《水灵蕴脉初解》摊在桌上。试着按第一页的法子引气,丹田里那团气旋懒洋洋的,水流似的转,就是不肯分出一丝来走那些弯弯绕绕的细脉。本源未通,水脉也堵着。
初五晌午,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泥地。院门被拍得山响。周通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冻得发青,眉毛上挂着霜,怀里却紧紧抱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粗陶坛子,坛子还隐隐透着温热。
“开年第一炉!好货!”他嗓门洪亮,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掉,“蚀骨藤废渣熬的,火毒拔得溜干净!燥性?嘿,你摸摸这坛子!”
坛子入手温热。林穗安揭开泥封一角,一股燥烈却异常纯粹的热意扑面而来,没有之前的刺鼻火毒味,只有一种干燥厚实的土腥气。暗红色的粉末细腻均匀。
“怎么样?”周通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新调的方子!李铮那闷葫芦守阵盘,眼睛都熬红了!”
林穗安用小玉勺舀了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温温的,灵力探入,反馈回来的是精纯的土性精华,带着稳固沉厚的气息,燥烈却不再伤人。“成了。这粉子,开春翻地正好。”
周通咧开嘴大笑,露出冻得发红的牙花子:“那是!记名弟子的田,就得用记名弟子熬的粉!”他瞥见院角那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泥疙瘩,皱了皱鼻子,“这啥玩意儿?臭烘烘的。”
“地火疖,裹了药。”林穗安简单道。
“地火疖?”周通凑近看了看,啧啧两声,“燥石粉烧出来的?这裹的……寒潭泥混草灰?法子够土。管用就行!”他放下坛子,搓着手,“走了!李铮还在废渣炉子边守着,下炉渣子快出锅了!”
人风风火火地走了。院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寒气和新粉子的燥热气息。
林穗安把新得的燥石粉坛子收好。五块下品灵石在怀里揣着,像揣着个暖炉。她拿起桌上那卷《水灵蕴脉初解》,指腹拂过微凉的澄心纸面。
本源未通。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旧被薄冰覆盖的寒潭方向。冰层下那点不甘的青光,这几日夜里,似乎撞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