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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腊月三十, ...

  •   腊月三十,雪粒子彻底歇了。天还是灰扑扑的,风吹在脸上干冷。青云宗外门比往日更静,山道上扫雪的杂役都缩着脖子,木扫帚刮在冻硬的地面上,声音又短又脆。年味是灶房飘出来的,炖肉的油气混着蒸米糕的甜香,丝丝缕缕缠在冷风里,飘不远。

      林穗安起得早,把院里院外的雪扫干净。冻土硬邦邦的,扫帚只能刮掉浮雪,底下那层冰壳子纹丝不动。她哈着白气,看着自己呼出的雾团子散在风里。青萝镇这时候,该是满街的炸果子香,爹娘在院里扫雪,扫完就该贴红纸了。修仙,过年就是换个地方喘气。

      灶房领了年节份例:一包新米,两块裹了糖霜的硬糕,还有一截小孩胳膊粗的风干鹿腿肉,深红色,闻着有股子沉沉的腥气。她把东西抱回屋,米和肉搁在阴凉处,糖糕放在桌上。屋里冷清,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一听就是周通。“穗安妹子!开门!冻死老子了!”

      周通裹着件油光光的旧皮袄,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子冷风和烟火气。他鼻子冻得通红,咧着嘴笑:“瞅瞅!好东西!”布包摊在桌上,是几块炸得金黄的油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松子。“灶房老赵头偷偷炸的,我摸黑顺了几块!松子是后山老树上打的,李铮那闷葫芦爬树摘的!”

      他后面跟着李铮,还是那件灰鼠皮袄,肩上落了层薄雪,手里拎着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鹿肉汤。”他把瓦罐放在炉子边,“废渣炉子上煨的。”

      炉火被拨旺了些,屋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瓦罐盖子揭开,浓郁的肉汤味混着菌子的鲜香冲出来,白气糊了半间屋子。周通把油饼掰开泡进汤里,吸溜着吃得呼噜响。李铮沉默地嚼着油饼,偶尔夹块罐子里的鹿肉。

      “你那记名弟子的事,板上钉钉了!”周通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昨儿刘管事撞见我,脸还是那副死样子,话里透出来了,云长老点头的甲等,没跑!开春牌子就发!到时候月例翻倍,可得请顿好的!”

      林穗安捧着粗陶碗,热汤暖着手。“牌子没到手,不敢想。”她低头喝了口汤,咸鲜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半边身子。

      “想啥!稳了!”周通又掰了块饼,“开春你那块病田,还得指着我的燥石粉翻地呢!废渣路子稳了,丹房那边蚀骨藤的渣子管够,新熬的粉子燥性稳,火毒拔得也净。”

      李铮放下碗,声音不高:“年后初七,新渣出库。量比年前大,库房的老王头年前喝了我的酒,答应给留。”他顿了下,看向林穗安,“寒潭那东西,还撞?”

      林穗安想起冰层下那墨绿的鳞片和沉闷的“笃笃”声。“撞。冰裂了道口子,薄得很。任务期还有两天。”四十点贡献点,沉甸甸地悬着。

      “小心点,”李铮盯着炉火,“青光,老吴头没看错。冰底下有东西发光。”

      正说着,院门又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带着点冷清的意味。

      周通和李铮同时噤声。林穗安起身开门。

      苏敏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淡青布袍,风雪不沾。她没进来,目光越过林穗安肩头,扫过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和桌上狼藉的碗盏,最后落在林穗安脸上。

      “云长老处领的。”她递过来一卷薄薄的皮纸卷,纸色微黄,边缘齐整,“《水灵蕴脉初解》。”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

      林穗安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皮卷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水润气息。她认得这纸,是传功堂藏法阁里专录水属功法的“澄心纸”。

      “本源未通,水木根基尚可。”苏敏的目光在她捧着皮卷的手上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鹿肉汤的热气,“此卷助你梳理水脉,或可固本。年节无事,静心参详。”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青布袍角拂过门槛上未化的残雪,没留下半点痕迹。

      周通凑过来,好奇地瞄着皮卷:“苏师姐给的?好东西啊!《水灵蕴脉》?听着就比徐长老那套分涡的玄乎话实在!”

      李铮没说话,只是看着炉火,眼底映着跳动的光。

      林穗安把皮卷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皮卷的凉意隔着棉布透进来,和炉火的暖、肉汤的热混在一起。她坐回桌边,端起碗,汤已经温了。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腊月三十 年关
      雪停了,风还硬。
      灶房领了米、糖糕、干鹿腿。周通和李铮来了,带了偷摸炸的油饼,李铮摘的松子,还有一瓦罐废渣炉子上煨的鹿肉菌子汤。汤油厚,肉炖得烂,泡着油饼吃,身上暖和了。
      周通咋呼,说我记名弟子稳了。李铮闷头喝汤,说年后新废渣管够。
      苏师姐来了趟,没进门。给了卷皮纸,《水灵蕴脉初解》。说是云长老处领的,让我梳理水脉,固本。她记得我冲关时引过寒气,也记得我说本源未通。
      寒潭那东西还在撞冰。任务期最后两天。夜里再去看看。
      炉子烧得旺,油饼渣子掉在桌上。修仙的年,也就这样了。家远了,道近了。皮卷贴着心口,有点凉。

      夜深了。周通和李铮早走了。炉火半明半灭,屋里冷下来。桌上的油饼渣子和空碗没收,残留着一点油腥气。林穗安裹着棉袍,揣着那卷《水灵蕴脉初解》,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往后山去。

      寒潭死寂。白天的惨淡日头没化开半点冰,浑浊的青灰色冻得更深更沉。她伏在冰面上,侧耳倾听。

      “笃。”

      “笃、笃。”

      声音比前几日更清晰,也更沉闷。间隔很短,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固执的疲惫感。冰层深处,那点微弱的青光随着撞击声时隐时现,游动的轨迹透着焦躁。

      林穗安摸出薄铁钎。钎尖凝起水蓝锋芒,对准冰面上那道新裂的、蛛网般细密的缝隙边缘。她没凿下去,只是将钎尖轻轻抵在冰缝最薄弱处,引气三层的感知力顺着钎尖,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冰层下那点躁动的青光。

      丝线般的感知触碰到那冰寒滑腻的鳞片瞬间,一股混乱、饥饿又带着本能凶戾的意念猛地反冲上来!冰层下的青光骤然爆亮!

      “咔嚓!”

      抵着钎尖的那片薄冰应声碎裂!一股腥冷的潭水混合着细碎冰碴喷溅出来,几点墨绿的鳞光在水花里一闪而逝,迅速沉入幽暗。

      林穗安疾退几步,溅在袍角的冰水瞬间冻成硬壳。她看着冰面上那个拳头大的新窟窿,浑浊的潭水正迅速重新凝结。窟窿底下,那“笃笃”的撞击声停了,只有一点微弱不甘的青光,在迅速加厚的冰层下,缓缓游向黑暗深处。

      任务期,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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