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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腊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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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风刮得人脸皮发紧。灵谷司丙号验灵田的雪被扫开了,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土。三亩地用矮石桩分开,林穗安那块在东头,紧挨着背阴的山壁。田埂上站满了人,多是穿着厚棉袍的外门弟子,也有几个深青道袍的记名弟子拿着玉板候着。没人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风里。
林穗安袖子里拢着手,指尖冰凉。田亩册揣在怀里,硬硬的硌着肋骨。她盯着自己那块田,雪扫净了,东头山壁根底下那几点暗黄色的斑痕露了出来,指甲盖大小,嵌在冻土里,格外扎眼。
云婉长老来得无声无息。深青云纹道袍外罩着玄狐皮大氅,领口一圈银亮的毛尖儿衬得她脸色像冻住的玉。刘管事弓着腰跟在半步后,大气不敢出。几个记名弟子立刻捧着玉板围上去。
“开始。”云婉长老的声音不高,冷清清砸进冻土里。
头一个被点到的弟子脸都白了,捧着田亩册小跑到自己那块田边。一个记名弟子跟着他,手里托着个玉盘,盘里盛着清水和几样亮晶晶的小法器。那弟子蹲在田埂上,手指头插进冻土抠了点渣子放鼻下闻,又捻开细看,指尖凝了点微弱的青光按在土里感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玉板结结巴巴说:“禀长老,丙……丙四十一号田,土气微寒,灵脉略滞,疑是去岁冬肥未化尽,淤了地气……”
云婉长老眼皮都没抬。旁边一个记名弟子在玉板上划了一下,冷声道:“丙四十一,田力中下。病理判析:冬肥淤塞。施治:开春深翻,引地阳火符烘烤三日。下一位。”
那弟子如蒙大赦,擦着汗退到一边。
林穗安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轮到她了。
“丙七十九,林穗安。”
声音落进耳朵里,带着点嗡嗡的回响。她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疼,抬脚走到自己田边。冻土硬邦邦的,那几点黄斑近看更清楚,像烧焦的霉点。
记名弟子托着玉盘过来,盘里的水映着惨白的天光。刘管事站在云婉长老侧后,眼神扫过那几点黄斑,眉头拧成疙瘩。
林穗安蹲下身,学前面人的样子,伸手去抠冻土。土硬得像铁,指甲缝里塞满冰碴子。她捻开一点土屑,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燥气,混着冻土的腥冷,是燥石粉残留的味道。她心里有了底,指尖凝起一丝精纯的水木灵气,小心翼翼探入黄斑附近的冻土深处。
灵气像根细针扎进去,反馈回来的感觉清晰:那几点黄斑底下,土壤深处盘踞着一小团燥烈郁结的火气,像没烧透的炭核,闷闷地散发着余热。正是过量燥石粉拔除寒湿后未能散尽的火毒,淤积在此处,伤了地脉。
“禀长老,”她收回手,声音还算稳,“丙七十九号田,田力本固,然东侧山壁下地脉有淤塞。淤塞处土气燥结,隐有火毒残留,应是前番治理金气躁动时,燥石粉用度稍猛,余火未清所致。”
旁边记录的记名弟子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刘管事眉头拧得更紧。云婉长老的目光第一次落到林穗安身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田里的一株草。
“施治。”两个字,冷冰冰。
林穗安从怀里摸出那个粗陶小罐,揭开泥封。罐子里是周通新熬的燥石粉,暗红色,燥烈的气息冲出来。她用小玉勺舀了极微小的一撮,不过米粒大小,指尖凝起水木灵气小心包裹住这点燥粉。灵气裹着粉,缓缓按向其中一点黄斑正中的冻土。
嗤——
一声极轻微的细响。那点燥粉被水木灵气裹挟着,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冰水,瞬间引燃了淤积在土下的那团燥烈火毒!冻土表面猛地腾起一股微不可见的白气,那点暗黄色的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深、发黑、最后化作一点焦黑的灰烬,彻底融入冻土,再无痕迹。
林穗安如法炮制,将剩下几点黄斑一一处理干净。每一次,都只引动那淤积的火毒自身焚尽,燥石粉只是引子,用量极微。
处理完最后一点,她额角已渗出细汗。田埂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冻土的呜咽声。
云婉长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处理干净再无斑痕的田块。她没说话,只对旁边捧玉板的记名弟子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弟子立刻在玉板上勾画,声音平板地宣道:“丙七十九号田,田力上等。病理判析精准,施治得当,引火归元,未伤根本。考校:甲等。”
甲等!
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林穗安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冲上来,冲得她手脚都有些发软,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里衣。她攥紧了冻麻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对着云婉长老和刘管事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云婉长老已移开目光,看向下一块待考的灵田。玄狐大氅的毛尖在寒风里纹丝不动。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腊月廿八
考过了。
甲等。
云婉长老点头了。
手指头差点冻掉在田里。那几点黄斑,真是燥石粉的火毒淤住了。引火烧干净,没伤地。
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报甲等那会儿,腿肚子都在抖。
甲等……记名弟子,是不是稳了?
灶房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炸油果子的甜腻,年味终于浓了点。林穗安揣着刚领的两块新米糕往回走,糕还热乎着,隔着油纸暖手。
院门口蹲着个人。周通裹着件翻毛的破皮袄,冻得直跺脚,怀里抱着个封口的粗陶罐子。“成了!”他看见林穗安,蹦起来,把罐子往她怀里一塞,“最后一炉,燥性稳得很!”
罐子沉甸甸的,残留着炉火的余温。林穗安把一块米糕塞给他。“考过了,甲等。”
周通叼着米糕,含糊不清地嚷:“甲等?!我就说你能行!燥石粉立大功了吧?回头记名弟子的月例发了,请我吃顿好的!”
“还没准信。”林穗安抱着罐子,指尖的热度一点点透进棉袍里。甲等是考过了,记名弟子的牌子能不能到手,还得等。
“板上钉钉的事!”周通三两口吞了米糕,拍拍手上的渣子,“走了!废渣炉子还得看着火!”
人走了,院里又静下来。玉髓草叶尖凝着新露,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墙角那两株伤草,一株茎秆乌沉,一株新叶青嫩,都熬过了寒冬。
炉子上煨着热水。林穗安掰了点新米糕泡进去,米香散开。她拿出那小块咸肉,切得薄如纸,铺在碗底,浇上热水。油星子慢慢化开,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咸,还有点陈年的油哈味,像家里灶台上吊着的那块老腊肉。
腊月廿九了。爹娘这会儿该在扫院子,贴红纸了吧?药圃里的月见草,根埋得深,冻不着。青萝镇的年,这时候该飘着炸糖油果子的甜香,还有鞭炮的火药味。
碗里的热气糊了眼睛。她低头,把脸埋进碗沿的热气里。考核过了的欢喜,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那块叫“想家”的硬石头,硌得心口发闷。记名弟子又如何?离那御剑飞天的本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林穗安慌忙抹了把脸,抬头。
苏敏站在门口。青布袍子干干净净,肩上连片雪沫子都没沾。她没进来,目光扫过林穗安微红的眼眶,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粗陶碗上。
“寒潭。”苏敏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比这夜风还清冽几分,“冰裂了。”
林穗安手一抖,碗里的热汤差点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