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夜,深沉如 ...
-
夜,深沉如墨。
水榭暖阁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死寂。白日里林婉柔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心口疼”的哀鸣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伺候的宫人们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白玉香盒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暗紫色香膏被挑出,置于小巧的鎏金香炉中。一缕极细、带着奇异甜腻又夹杂着一丝腐朽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林婉柔苍白着脸,在宫女的服侍下,蹙着眉,勉强吸了几口那香气,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样。她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然而,子时刚过。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陡然划破了暖阁的宁静!
“啊——!!别过来!别过来!!”
林婉柔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驱赶着无形的恶魔,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状若疯癫!
“走开!走开!不是我!不是我救的他!别找我!!”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濒死的绝望,“血……好多血……马蹄……哥哥……哥哥救我!琰哥哥……救我啊!!”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整个人缩进床角,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发出压抑而恐惧的呜咽。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守夜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安抚,却被林婉柔疯魔般的挣扎和尖叫吓得连连后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马蹄……是那个穿红衣服的……” 被子里传来她含糊不清、充满惊惧的呓语,如同梦魇深处的诅咒。
这一夜,水榭暖阁如同人间炼狱。林婉柔被那诡异的噩梦反复折磨,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更凄厉的尖叫和更癫狂的呓语。她时而哭喊着“不是我救的”,时而蜷缩着哀求“别杀我”,时而恐惧地描述着“马蹄”、“血”和“穿红衣服的人”。伺候的宫人身心俱疲,惊恐万状,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坤宁宫内,沈妙菱却睡得异常安稳。
采薇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关于水榭暖阁闹鬼般的传言,再看着自家娘娘沉静的睡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娘娘那“凝神香”……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翌日清晨,林婉柔“邪祟入体”、“魇症缠身”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萧景琰下了早朝便心急如焚地赶去水榭暖阁,看到的是林婉柔憔悴不堪、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口中反复念叨着模糊的“不是我”、“别找我”、“血”、“马蹄”,看向任何靠近的宫人眼神都充满恐惧,尤其当太医再次端着汤药进来时,她更是尖叫着打翻药碗,嘶喊着“毒!是毒药!”
萧景琰心疼得无以复加,怒火中烧,厉声质问太医。太医们跪了一地,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惊惧过度,神思不属”,开了些更重的安神药,却收效甚微。林婉柔的呓语像一根根毒刺,扎在萧景琰心上,让他烦躁不安,却又摸不着头脑。
“皇上,” 太后闻讯赶来,看着林婉柔的惨状,眉头紧锁,手中捻动着一串深紫色的奇楠沉香佛珠,试图安抚,“婉柔这病来得蹊跷,恐是落水惊了神魂,又或是……” 她目光深沉地扫过暖阁,“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哀家看,得请大相国寺的高僧进宫做场法事,驱驱邪气。”
萧景琰心烦意乱,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呓语不断的林婉柔,只能疲惫地点头应允。
就在水榭暖阁乱成一团,太后亲自坐镇,宫人们噤若寒蝉之时,坤宁宫紧闭的宫门内,沈妙菱正对着一面菱花镜,细细描摹着眉黛。
“娘娘,漱玉斋那边……有消息了。” 采薇快步走进内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紧张。她将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扁平乌木盒呈上。
沈妙菱描眉的手稳稳停住。她放下螺黛,接过那乌木盒。盒子入手微沉,带着宫外风尘的气息。她屏退左右,只留采薇一人。指尖划过冰凉坚硬的盒面,轻轻挑开火漆。
盒内没有信笺,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块颜色暗沉、边缘已经磨损糟朽的深褐色皮革碎片。碎片不大,但上面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沈妙菱的眼睛——那是一个扭曲变形的马蹄铁印记!与她记忆中,三年前那匹疯马踏碎少年衣袖时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碎片背面,还粘着几缕早已干涸发黑、几乎与皮革融为一体的丝线残余,看颜色,正是她当年那件骑装的颜色!
第二样,是一枚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生锈铁蒺藜。形状扭曲尖锐,带着泥土和血腥的锈迹。旁边附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漱玉斋掌柜特有的、蝇头小楷写就的说明:“此物嵌于事发地旁老槐树根下三尺,腐叶层中,其形制为北狄探马惯用,非我朝制式。树下另有新近挖掘填埋痕迹,疑为埋尸处。”
马蹄印的皮革碎片!
北狄探马专用的铁蒺藜!
埋尸的痕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乌木盒里的东西,彻底串联起来,拼凑出三年前皇家围场那场“意外”背后,令人胆寒的真相!
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标直指当时可能还是皇子的萧景琰!
而她沈妙菱,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成了那个搅局者,救下了本该“意外”身亡的萧景琰!
林婉柔……她手腕上的疤痕,她顶替的救命之恩……她口中呼唤的“哥哥”……她与这场“意外”是否有关?她是否就是那个被埋掉的“嬷嬷”的关联者?或者……她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沈妙菱紧紧攥着那块皮革碎片,冰冷的触感和那清晰的马蹄印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掌心,也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她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后怕而微微颤抖,眼底却燃烧起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原来,她救下的,不仅是一个忘恩负义、错付真心的男人,更是一个卷入了巨大阴谋漩涡的皇子!
而她,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泥潭,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抹除的意外和隐患!
“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再次从她喉间溢出,比昨夜更加冰冷,更加疯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决绝。“好一个‘意外’!好一场‘救命之恩’!萧景琰,你可知,你捧在心尖上的,可能是一条噬人的毒蛇?你可知,你厌恶至极的发妻,才是真正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娘娘……” 采薇看着主子眼中那近乎毁灭的光芒,心惊肉跳。
沈妙菱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刃。她小心翼翼地将皮革碎片和铁蒺藜重新放回乌木盒,锁好,贴身藏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心口,如同她此刻燃烧的复仇之火。
“备辇。”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本宫要去御书房,面见皇上!”
“娘娘!您还在禁足……” 采薇惊呼。
“禁足?” 沈妙菱冷笑一声,抬手抚过脸颊——那红肿早已消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记,如同她心底永不磨灭的伤痕。“本宫现在,有比禁足重要一万倍的事情要做!”
她站起身,凤袍加身,珠翠摇曳。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眼神却如同淬炼了万载寒冰与地狱业火,冰冷与炽烈交织,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毁灭性的美丽与威严。
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林婉柔的噩梦还在继续。
而萧景琰……他该醒醒了!
她倒要看看,当她把这三年前血淋淋的“马蹄印”和那枚北狄的铁蒺藜拍在他面前时,当他听到林婉柔在噩梦中喊出的“不是我救的”时,他那张总是对她冷若冰霜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这盘棋,她沈妙菱,要掀桌子了!
“走!” 她昂首挺胸,步履坚定,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无畏的锋芒,径直走向坤宁宫紧闭的大门。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她华美的凤袍,也照亮她眼中那燃烧着复仇烈焰与冰冷算计的深渊。
风暴,已至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