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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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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如同一座华丽的囚笼,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暗涌的流言和无声的硝烟。三日禁足,沈妙菱并未“静思己过”,她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无声地编织着她的网。
采薇的动作很快。那张列满奇珍的清单,在内务府总管太监疑惑却不敢怠慢的审视下,被迅速备齐,一箱箱抬进了坤宁宫。名贵的龙涎、稀有的冰片、带着异域气息的安息香,甚至还有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这些东西堆满了偏殿,散发着混杂而奇特的气味。
沈妙菱屏退了所有闲杂宫人,只留下采薇打下手。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全然不见皇后的威仪,倒像个专注的方士。她对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残卷,小心翼翼地将各种香料、药材研磨、配比、熬煮、蒸馏。袅袅青烟从特制的琉璃器皿中升起,带着时而清冽时而浓烈的气息,在殿内弥漫。她神情专注,眼神锐利,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战役,指尖偶尔沾染上奇异的色泽,也毫不在意。
采薇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工序,却能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专注。她知道,娘娘是在制“香”,但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熏香。
与此同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小禄子,也被采薇悄悄带到了沈妙菱面前。他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服,浑浊的眼睛低垂着,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深宫底层挣扎求生的老奴并无二致。
“奴才小禄子,叩见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不语的滞涩感。
沈妙菱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细细地打量着他,从他那双布满厚茧、指关节粗大的手,到他低垂眼帘下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你以前在御花园侍弄花草,很有一套?”
“回娘娘,奴才愚钝,只是略懂些皮毛。” 小禄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本宫这里有几种珍稀花木的图谱,” 沈妙菱示意采薇递上一卷画轴,“据说对环境、水土、甚至风向光照都极为挑剔。你看看,可识得?在宫中何处能找到相似的环境养护?”
小禄子恭敬地接过画轴,展开。上面的花木形态奇异,标注着生僻的名字。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图样,手指在粗糙的画纸上缓缓划过,似乎在感受着某种脉络。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有香料在器皿中轻微沸腾的咕嘟声。
突然,小禄子的手指在其中一幅画着形似紫色曼陀罗、标注着“醉梦幽兰”的图样上停住。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专注调香的沈妙菱,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回娘娘,此花……奴才早年似乎在……在冷宫西角一处废弃的暖窖附近,见过类似的野草。不过,那地方偏僻荒凉,蛇虫鼠蚁甚多,气味也……也颇为怪异,不是养花的好去处。”
“哦?冷宫西角?” 沈妙菱研磨香料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淡,“气味如何怪异?”
小禄子似乎在努力回忆,语速缓慢:“说不上来……有点像……腐烂的甜香混着土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奴才那时只是路过,没敢细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奴才恍惚记得,好些年前,好像……好像有位犯了事的嬷嬷,就埋在那附近。宫里嫌晦气,更没人去了。”
腐烂的甜香?埋人的地方?
沈妙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她放下手中的药杵,拿起一块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只是在摆弄寻常物件。
“本宫知道了。” 她终于看向小禄子,眼神平静无波,“你既识得这花木的习性,便留在坤宁宫外苑,专门照料本宫新得的那几盆‘玉蕊金丝兰’吧。采薇,带他下去,安顿好,月例按二等宫人份例给。”
“奴才……谢娘娘恩典!” 小禄子似乎有些意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讷卑微的样子,磕了头,跟着采薇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下沈妙菱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小禄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冷宫西角……腐烂的甜香……埋过人的地方……还有那“醉梦幽兰”……
这老太监,看似木讷,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却句句指向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递话?无论哪种,都证明她的直觉没错——这个小禄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比让他游离在外更有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采薇姐姐,您行行好,通报一声吧!林姑娘醒了,但一直哭闹不休,说心口疼得厉害,非要……非要见皇上!可皇上正在前朝议事,太后娘娘也去佛堂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宫女声音传来,是林婉柔身边伺候的。
“心口疼?” 采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讥讽,“落水呛着了心口?太医不是看过了吗?怎么,是嫌坤宁宫太冷清,非要闹点动静出来?”
“采薇姐姐!是真的!林姑娘脸色煞白,冷汗直冒,看着……看着真不像装的!求求您了,禀报皇后娘娘一声吧!这后宫……如今也只有皇后娘娘能主事了!” 小宫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沈妙菱听着门外的动静,眼神冰冷。醒了?还心口疼?这戏,果然还没唱完。她倒要看看,这位林姑娘,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整了整衣襟,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忧色和威仪的表情,扬声道:“采薇,何事喧哗?”
殿门被推开,采薇带着那个满脸泪痕、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走了进来。
“娘娘恕罪!”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是林姑娘……她醒了,可一直喊心口疼,疼得打滚,非要见皇上……奴婢们实在无法,才斗胆来惊扰娘娘……”
沈妙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心口疼?太医怎么说?”
“回……回娘娘,太医……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可林姑娘喝下去就吐了……说……说汤药气味不对,像……像毒药……” 小宫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毒药?” 沈妙菱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好一招指桑骂槐!这脏水,是想往她这位刚刚“关心”过林婉柔的皇后身上泼?
她缓缓站起身,凤眸微垂,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宫女:“本宫知道了。你且回去,告诉林姑娘,皇上政务繁忙,不可轻扰。至于她的病……”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既然太医束手,本宫这里恰好新得了些古籍上记载的‘凝神香’,有安神镇痛之奇效。采薇,取一小盒来,让这丫头带回去,给林姑娘点上试试。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盼她早日康复。”
“娘娘!” 采薇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妙菱。那香……那香可是娘娘这三日不眠不休,用那些古怪东西调配出来的!娘娘怎么……怎么能给那个贱人用?
沈妙菱淡淡瞥了采薇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采薇心中一凛,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向偏殿,取来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精致白玉香盒。
“拿着。” 沈妙菱示意小宫女接过香盒,“此香珍贵,燃时需注意通风,一次只需指甲盖大小即可。去吧,好生伺候林姑娘。”
小宫女如蒙大赦,捧着那冰凉的白玉盒,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娘娘!您这是……” 殿门一关,采薇就忍不住急声道,“那香……”
“采薇,” 沈妙菱打断她,走到窗边,看着小宫女仓惶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奇异的微笑,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花。“你说,那冷宫西角,埋过人的地方,长出来的‘醉梦幽兰’,若是混在本宫亲手调制的‘凝神香’里……会是什么滋味?”
采薇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骇!娘娘……娘娘这是要……
“放心,” 沈妙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本宫说了,一次只需指甲盖大小。死不了人的。” 她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潭,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顶多……让她做几天光怪陆离、心胆俱裂的噩梦罢了。”
既然林婉柔喜欢装病,喜欢博取怜惜,那她就帮她一把,让她“病”得更真实,更刻骨铭心一些。让她在梦魇中,好好回味一下,自己顶替的救命之恩,和这深宫无处不在的“关怀”!
这,只是开始。
她要让林婉柔知道,有些东西,偷了,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戏,演过了头,是会引火烧身的!
而萧景琰……当他看到他心尖上的人被噩梦缠身、憔悴不堪时,又会露出怎样心疼的表情呢?
沈妙菱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铜符,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
水榭暖阁的屈辱,脸颊的刺痛,真相带来的荒谬剧痛……都化作了此刻心中冰冷燃烧的火焰。
她等着。
等着她的暗棋带回三年前的铁证。
等着她精心调配的“香料”发挥作用。
等着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浮出更多她想要的“鱼”!
夜幕,再次笼罩了森严的宫闱。坤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像一只蛰伏的兽眼,冷冷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