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请翻牌》橘抚

3、第 3 章

　　水榭暖阁临水而建，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慌乱之中。宫女太监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沈妙菱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萧景琰压抑着怒火却难掩焦灼的低吼：“一群庸医！她若有事，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紧接着是太医惶恐的告罪声。

　　沈妙菱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暖阁内光线充足，陈设雅致。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新皇后身上。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内里剑拔弩张的僵局。

　　萧景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临窗的暖榻前。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背影僵硬紧绷，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当看清是沈妙菱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冰冷的排斥。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朕说了，让你去给太后请安！”

　　暖阁内瞬间落针可闻。太医、宫人全都吓得匍匐在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沈妙菱仿佛没听见他语气中的雷霆之怒，目光平静地越过他，落向暖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林婉柔。

　　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并非想象中的倾国倾城，而是清秀婉约，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苍白。此刻她双目紧闭，湿漉漉的鬓发贴在脸颊，更显得柔弱无依。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只纤细的手腕搁在被外。

　　沈妙菱的心像被冰冷的藤蔓缠紧。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占据了萧景琰全部的心神，让她这位正宫皇后在新婚第二日便成了整个后宫的笑柄。

　　“皇上息怒。” 沈妙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她无视萧景琰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暖榻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林婉柔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属于皇后的关切。“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听闻有宫人落水受难，特来探视。林姑娘情况如何？太医怎么说？”

　　她的姿态端庄得体，言语合乎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这“后宫之主”、“宫人”的称谓，听在萧景琰耳中，却无异于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刻意的贬低。

　　“她不是普通的宫人！” 萧景琰猛地跨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几乎要将沈妙菱笼罩，“她是朕的……” 后面的话似乎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沈妙菱，眼中是喷薄欲出的怒火，“皇后，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假惺惺？” 沈妙菱终于抬眼，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她的眼底一片冰封的湖面，没有波澜，只有彻骨的寒意。“皇上此言差矣。关心后宫子民安危，乃皇后本分。林姑娘既在宫中当差，便是臣妾职责所系。臣妾关心她，是职责所在，何来假惺惺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昏迷的林婉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林姑娘，大清早，为何独自一人在御花园池边？这落水……究竟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皇上难道不该查问清楚吗？”

　　“你！” 萧景琰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话彻底激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指着门口，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之威：“沈妙菱！朕命你即刻离开！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朕不顾情面！”

　　“情面？” 沈妙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锋，“皇上昨夜与本宫定下三年之约时，可曾想过‘情面’二字？今日早膳做那表面功夫时，又可曾想过‘情面’？如今为了一个宫女，便对发妻疾言厉色，口称‘不顾情面’……皇上，您的‘情面’，可真是……收放自如。”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沈妙菱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看向出手的人。

　　不是萧景琰。

　　是太后。

　　不知何时，太后已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身着深紫色凤纹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死死地盯着沈妙菱，那只刚刚挥出的手还微微抬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的怒意。

　　“放肆！” 太后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响彻整个暖阁。“沈妙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顶撞君上！哀家看你这个皇后，是不想当了！”

　　萧景琰看到太后出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出声阻止，只是看向沈妙菱的目光更加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惹下大祸的陌生人。

　　沈妙菱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没有去捂脸，只是挺直了背脊，承受着太后凌厉的目光和脸颊上灼热的痛楚。心底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一巴掌打熄，反而烧得更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母后息怒。” 沈妙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她。“儿臣并非顶撞君上，只是就事论事。林姑娘落水，生死未卜，皇上忧心如焚，儿臣感同身受。然，身为皇后，儿臣亦有职责查问事由，以防宫闱之中再生祸端。若因关心则乱，言语间冲撞了皇上，儿臣……甘愿领罚。”

　　她将姿态放低，言语却依旧寸步不让，将“职责”二字咬得极重。同时，也将“关心则乱”的帽子，巧妙地反扣回了萧景琰头上。

　　“好一个伶牙俐齿！” 太后怒极反笑，眼神如刀，“关心？哀家看你就是存心搅局！皇上心系婉柔安危，你身为皇后，不思体恤君心，反而在此咄咄逼人，质问不休！你安的什么心？！”

　　她转向萧景琰，语气带着命令：“皇帝！此等不识大体、妒忌成性的女子，如何堪当国母？依哀家看……”

　　“母后！” 萧景琰终于开口，打断了太后的话。他深深看了一眼脸颊红肿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倔强的沈妙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再次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皇后失仪，冲撞朕躬，禁足坤宁宫三日，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

　　这是惩罚，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避免了太后在此刻说出更严厉、甚至可能动摇后位的处置。

　　沈妙菱听着这道旨意，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禁足？比起昨夜的心死和今日的屈辱，这又算得了什么？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臣妾……领旨谢恩。” 她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在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暖榻上的林婉柔。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林婉柔似乎被刚才的争执声惊扰，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哥哥……别……别丢下柔儿……”
　　“……冷……好冷……”
　　“……琰哥哥……救我……”

　　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入了离她最近的萧景琰和沈妙菱耳中。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僵！方才强装的冷静瞬间崩塌，他几乎是立刻扑到榻边，紧紧抓住了林婉柔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柔儿！柔儿！朕在！朕在这里！别怕！朕不会丢下你！太医！太医！”

　　沈妙菱清晰地看到，当林婉柔喊出“琰哥哥”三个字时，萧景琰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心疼和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是林婉柔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一道淡粉色的、几乎快要消失的陈旧疤痕，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疤痕的形状……沈妙菱瞳孔骤缩！她绝不会认错！那是……那是三年前，她在京郊皇家围场，从一个发狂的野马蹄下，救下一个差点被踩死的瘦弱少年时，那少年手臂上留下的伤痕！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那个被她救下后，只留下一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必报”，便匆匆消失在树林里的狼狈少年……

　　那个她曾经以为只是惊鸿一瞥、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难道……难道那个少年……就是萧景琰？！

　　而林婉柔刚才喊的“哥哥”……还有她手臂上几乎相同位置的疤痕……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带着可怕合理性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沈妙菱脑中炸开！让她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连脸颊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救过他？
　　而他却以为救他的是林婉柔？
　　所以……所以他心心念念的“救命之恩”，他心中无法替代的白月光……根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萧景琰的冷漠和太后的巴掌更让她神魂俱震！荒谬、可笑、讽刺……种种情绪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强撑的骄傲和冰冷。

　　“娘娘？” 采薇担忧地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萧景琰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林婉柔身上，对沈妙菱的异样毫无察觉。

　　沈妙菱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疯狂因子的冰冷与自嘲。

　　她看着榻边那个为别人心碎神伤的男人，再看看自己袖中那份冰冷的协议。
　　原来，她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荒唐！不仅输给了别人，甚至可能输给了一场……偷来的恩情？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她紧抿的唇边逸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手腕上带着“证据”的林婉柔，又看了一眼满心满眼只有林婉柔的萧景琰，然后，在太后冰冷的注视和满室宫人惊惧的目光中，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水榭暖阁。

　　阳光照在她红肿的脸颊和华丽的凤袍上，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寒意。

　　真相？
　　她还需要去“看”吗？
　　这荒谬的、残酷的真相，已经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痛楚。

　　禁足？
　　好啊。
　　这三天，她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这盘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棋，接下来……该怎么下！

　　她沈妙菱，就算被钉在耻辱柱上，也绝不会……任人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