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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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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也敲在沈妙菱空洞的心上。
她几乎一夜未眠。
龙凤喜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满室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红。凤冠早已被卸下,沉重的金饰搁在梳妆台上,像一件冰冷的战利品。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人影苍白而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沉淀着一夜的寒冰与未熄的火焰。
袖中的那张纸,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那场屈辱的交易。三年。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也是她为自己争来的、渺茫的出路。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夜幕,一丝灰白透过雕花窗棂渗了进来。坤宁宫外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是宫人们开始走动洒扫的声音,谨慎而压抑,似乎也知晓昨夜这帝后新房里不同寻常的冷清。
“娘娘……” 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是陪嫁过来的心腹丫鬟,采薇。“时辰不早了,奴婢们……进来伺候娘娘梳洗?”
沈妙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采薇带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她们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后,动作麻利地点亮新的宫灯,打开窗户通风,端来洗漱的温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尴尬和同情。
采薇走到沈妙菱身后,拿起梳子,看着镜中主子憔悴的容颜,眼圈忍不住红了。“娘娘……” 声音带着哽咽。
“哭什么。” 沈妙菱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好得很。今日是新婚第一日,按规矩要去给太后请安,更要接受后宫嫔妃的朝拜。梳个庄重些的发髻,用些颜色鲜亮的口脂。”
“是。” 采薇连忙应声,强忍着泪意,开始梳理沈妙菱如瀑的青丝。她动作轻柔,却感觉到主子的身体在微微紧绷。昨夜皇上拂袖而去,满宫皆知,今日这请安和朝拜,无异于将新皇后的难堪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妆容渐渐掩盖了疲惫,凤袍加身,沉重的珠翠重新压上发髻。镜中的女子重新变得光彩照人,眉眼间的疏离与冷冽却比昨日更甚。
“走吧。” 沈妙菱起身,挺直脊背,迈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踏在昨夜冰冷的回忆和今日未知的荆棘之上。
刚走到坤宁宫正殿,一个身着总管太监服色的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全。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躬身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妙菱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王公公何事?”
王德全小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禀娘娘,皇上口谕:昨夜政务繁忙,未能……未能陪伴娘娘,心中甚是歉疚。为表歉意,也为了彰显帝后和睦,皇上特命奴才前来,请娘娘移步御书房,与皇上一同用早膳。”
一同用早膳?
沈妙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昨夜那般决绝离去,今日便要做这“帝后和睦”的表面功夫了?动作倒是快,看来这“三年之约”的第一份“职责”,这么快就来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微微扬起一个符合皇后身份的、温婉得体的浅笑:“皇上勤政,是本宫之福,亦是天下之福。既是皇上有旨,本宫自当遵从。王公公,带路吧。”
“嗻!” 王德全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在前引路。这位新皇后,年纪虽轻,气度却沉静得惊人,面对昨夜那般羞辱和今晨这明显做戏的“恩宠”,竟能如此从容应对,倒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太监也生出几分忌惮。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景琰已换下常服,身着明黄龙袍,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奏折。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薄唇紧抿,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听到通传,他抬起头。
沈妙菱在门槛外站定,依礼垂首:“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免礼。” 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精致的妆容下找出昨夜泪痕的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近乎完美的疏离。“坐吧。”
宫人迅速在书案一侧摆好锦凳和另一份早膳。菜品精致,热气腾腾。
沈妙菱依言坐下,姿态端庄。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昨夜……” 萧景琰放下朱笔,拿起银箸,仿佛随意提起,“委屈皇后了。”
沈妙菱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清粥,动作优雅。“皇上言重了。朝政为重,臣妾明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怨怼,仿佛昨夜那个掀盖头、提交易、泪湿协议的女子是另一个人。“倒是皇上夙兴夜寐,为国操劳,更需保重龙体。”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识大体、明事理”的皇后该有的反应。萧景琰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冰冷、甚至她的嘲讽,却没想到是这样近乎完美的“配合”。这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隐隐升起。
“嗯。”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专心用膳。御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沈妙菱小口吃着,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周围侍立宫人低垂目光中潜藏的探究。这顿早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在提醒她这段婚姻的本质——一场需要精心表演的戏。
就在她以为这场煎熬会持续到结束,然后她便可以借口去给太后请安离开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低却难掩惊慌的通传:
“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林……林婉柔姑娘在御花园……失足落水了!”
“啪嗒!”
沈妙菱手中的银匙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对面的萧景琰猛地站起!方才批阅奏折时的沉稳冷峻瞬间消失无踪,那张俊美却总是对她覆着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鲜明、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毫不掩饰的惊骇与恐慌!
“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急切,“人怎么样?救上来了没有?太医呢?快传太医!” 他甚至顾不上看沈妙菱一眼,几步就绕过书案,几乎是冲向了门口。明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风,刮过沈妙菱的脸颊,冰冷刺骨。
“回皇上,人已救起,但……但呛了水,昏迷不醒,已就近送往旁边的水榭暖阁了!” 报信的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废物!” 萧景琰厉声呵斥,人已到了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丢下一句冰冷急促、甚至带着迁怒的命令:“皇后,你且自行去给太后请安!不必等朕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一片死寂的御书房。
沈妙菱僵在原地。
碗中的粥早已凉透。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拢掉落的银匙,指尖冰凉。
失足落水?昏迷不醒?
真是巧啊。
巧得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在她新婚第一日、在她与皇帝被迫“和睦”的早膳时分,恰到好处地上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御书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她甚至能想象到他们此刻心中所想:看啊,皇上果然只在乎那个宫女。皇后?不过是顶着个名头的可怜人罢了。
刚才萧景琰那瞬间失态的模样,那毫不掩饰的恐慌与急切,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窝,比昨夜他冰冷的言语和那份协议更甚!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凤袍的衣襟,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
“采薇。”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摆驾,先去水榭暖阁。”
采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娘娘?皇上让您去给太后……”
“本宫是皇后。” 沈妙菱打断她,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后宫嫔妃宫女,皆为本宫所辖。林姑娘落水受惊,本宫前去探视,关心子民安危,有何不妥?”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凛然的锋芒。“况且,本宫也很好奇,这大清早的,御花园的池水,究竟有多‘迷人’,竟让林姑娘如此‘失足’。”
她倒要亲眼看看,让萧景琰如此失魂落魄、连帝后体面都顾不上的“心上人”,此刻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更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这后宫的风,在她踏入的第一天,便已裹挟着刺骨的冰棱,扑面而来。而她沈妙菱,绝不会像昨夜的红烛一样,只能默默垂泪,任人摆布。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她挺直背脊,迎着宫人们复杂难辨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御花园水榭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华丽的凤袍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