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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盖头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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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蒙在脸上,眼前一片模糊的红。我坐着,一动不动,凤冠压得脖子都快断了。耳边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还有窗外雨点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淅淅沥沥,没个停。
等了多久了?
脚都麻了。从黄昏等到现在,更夫已经敲过两次梆子。第一次是一更天,街上还有零星的喧哗,大概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还没散尽。第二次是二更,夜深了,外面静得只剩下雨声。现在……我估摸着,该是三更天了吧。
这坤宁宫的婚房大得吓人,红彤彤的一片,龙凤喜帐垂着,案几上摆着那对交杯酒,酒壶旁边还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可空气里冷得很,一点新婚的喜气都没有,倒像是个刚办完丧事的灵堂。
我是沈妙菱,今天是我嫁给萧景琰的日子。当今皇帝,也是我曾经……偷偷喜欢过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霞帔上精致的凤凰刺绣,金线银线缠绕,摸上去硬硬的,有点扎手。这凤冠霞帔是我母亲亲自盯着绣娘赶制的,光是这上面的珍珠,就挑了整整三个月。她当时拉着我的手,眼里闪着光,说:"妙菱啊,到了宫里要好好本分,辅佐皇上,为沈家长脸。"
那时候我还点点头,心里揣着点少女家的期待。毕竟,要嫁的人是萧景琰啊。就算知道他心里有人,可哪个女孩不盼着自己嫁的是心上人呢?
可这都三更天了,他还不来。
不是没来。我听见脚步声了,一个时辰前就来了。在门口停了半天,然后推门进来,轻得像猫。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一下子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结果呢?他没过来。先是在屋子里慢慢踱了几步,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心尖尖上。然后,他在那边的八仙桌旁坐下了,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接着,就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是不是觉得,我就该这么一直坐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他宠幸?还是等着他干脆下旨,把我扔到哪个冷宫里去,好让他那个心心念念的林婉柔上位?
林婉柔……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像被针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慌。一个宫女而已,听说长得清秀,性子温婉,就凭着小时候救过萧景琰一次,就把他的魂儿全勾走了。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他心里先装下的人?那我沈妙菱算什么?我们沈家三代为官,父亲手握兵权,为他稳固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我嫁给他,明面上是风光无限的皇后,实际上,不过是他安抚沈家的一颗棋子,一个摆设!
红烛又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吓了我一跳。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看见地上的影子抖了一下。
够了。
我沈妙菱,就算是颗棋子,也不能这么窝囊。他不掀盖头,难道我自己不能掀吗?他不圆房,难道我还非得求着他不成?
心一横,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抓住了头上的红盖头。料子很滑,是上好的云锦。我用力一扯,盖头被我掀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梳妆台上。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凤冠太重,压得我眉头都蹙着。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里,怕是只剩下失望和冰冷了吧。
我转过身,看向八仙桌那边。
萧景琰就坐在那儿,一身明黄色的龙纹常服,没戴帽子,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烛光从他侧脸打过去,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还有紧抿着的薄唇。三年不见,他好像更高了些,也更瘦了,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看着有点憔悴,却也更添了几分沉稳威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自己掀了盖头。然后,那点惊讶就变成了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一丝波澜都没有。
"皇后既已知晓,何必多问。"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样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瞧瞧,这就是我的皇帝夫君。新婚之夜,把我晾在这儿大半夜,自己跑去喝酒,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皇上深夜枯坐,是在思念哪位红颜知己?"我站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带点冷淡,"那交杯酒都快凉透了,若是再放下去,恐怕就要结冰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酒。我这才看见,他面前摆着个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皇后既已知晓,何必多问。"他放下酒杯,语气还是那么冷。
"知晓?我知晓什么?"我往前走了两步,婚房太大,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有点远,"我只知晓,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可皇上却在这儿自斟自饮,把自己的发妻扔在一旁不管不顾。怎么,是觉得臣妾配不上你?还是……"我顿了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放不下你的那位林婉柔姑娘?"
提到"林婉柔"三个字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萧景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他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
"朕的心意,无需向你解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这场婚事是如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你是沈家的女儿,朕娶你,是为了朝堂稳固。至于情分……"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皇后就不必强求了。"
强求?
我看着他这副绝情的样子,心里反倒不觉得疼了,只剩下一股莫名的火气。是,我是沈家的女儿,这婚姻是带着政治目的。可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头!
"好一个为了朝堂稳固!"我笑了出来,笑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耳,"放着如花美眷不要,偏要那个宫女?萧景琰,你告诉我,我沈妙菱哪里比不上她?论家世、论相貌、论才情,她哪一样配跟我比?就因为她救过你一次?"
"住口!"萧景琰厉声喝道,眼神里带着警告,"不准你这么说她!婉柔不是你能随便污蔑的!"
"哦?我污蔑她了?"我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他惯用的龙涎香,"皇上,既然你这么不待见我,我们何不来个交易?"
他皱着眉看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什么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三年。"我说,"我给你三年时间。这三年内,我当我的皇后,帮你安抚沈家,稳定后宫,绝不多管你的闲事。你也不用故意冷落我,表面功夫做足就行,给我沈家和我留几分体面。"
萧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三年后,等你真正站稳脚跟,亲政掌权,朝堂稳固,你就下一道圣旨,废了我的后位。到时候,我自请离宫,绝不纠缠,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双宿双飞,怎么样?"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雨声都好像停了。
萧景琰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冷漠和愤怒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废后?你就这么不想要这个后位?"
"后位?"我嗤笑一声,转身走到婚床边坐下,那床上铺着大红的鸳鸯锦被,刺得我眼睛疼,"在你眼里,这后位或许是无上荣光。可在我看来,守着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这皇后的位置,谁想要谁拿去好了,我沈妙菱不稀罕。"
我看着他,心里其实在发抖。这话说得轻巧,可废掉后位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到时候,我就是整个天下的笑柄,沈家也会跟着蒙羞。可我没办法,与其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恩爱,看着他对我冷漠无视,还不如早点解脱。
萧景琰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像是想把我看穿。"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沈妙菱,别跟朕玩花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沈家打的什么算盘?"
"算盘?"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皇上要是这么想,那就算是吧。三年时间,足够我们沈家巩固地位,也足够你……扫清障碍,给你的林婉柔一个名分了。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干,不是很好吗?"
我故意把话说得冷冰冰的,带着点算计的味道。我知道萧景琰多疑,太过感情用事的话,他反而不会信。
果然,听了我的话,他的眼神变了变,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毛笔。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朕就成全你。"他一边说,一边在宣纸上写字,"三年之后,朕若真能亲政掌权,定如你所愿,废后离宫。不过沈妙菱,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到时候可别后悔。"
后悔?
我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厉害。这三年,我怎么可能不后悔?可现在,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很快就写完了,拿起纸,吹干了上面的墨迹,然后走到我面前,把纸递给我。
"看看吧,这是朕与你的约定。"
我伸出手,接过那张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宣纸,还有上面未干的墨迹,微微有些颤抖。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严。开头写着"朕与皇后沈氏妙菱约定",中间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年为期,待朕亲政,后位自请废除,朕绝不挽留",最后是他的亲笔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私印。
这张纸,就像是一道催命符,也像是一道救命符。
"怎么,怕了?"萧景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平静而坦荡。
"皇上说笑了。"我把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中,"臣妾既然说了,就绝不会后悔。倒是皇上,三年之后可别忘了今日之约。"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嘲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希望皇后记住今日之言。往后在宫中,安分守己,各尽其职。"
说完,他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都嗡嗡作响。
门外,似乎传来了侍卫惊讶的抽气声,大概是没见过哪个皇帝新婚夜会把皇后一个人扔在房里吧。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根蜡烛突然"啪"地一声爆了个大灯花,滚烫的蜡油溅了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中的那张纸,棱角分明,硌得我手心生疼。而在那张纸的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我偷偷带来的和离书。
原本,我是打算,若是他今晚真的对我……对我做什么,我就把这个拿出来,跟他鱼死网破。可现在,好像也用不上了。
三年……
我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有点疼。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在昏暗的宫灯下,像一张张哭泣的脸。
我掏出袖中的那张协议,展开,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萧景琰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我的心上。
三年之后,我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这么难受呢?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悄悄地流了下来,混着窗外的雨丝,一起落在了那张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我三年的希望,和……绝望。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把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袖中,然后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转过身,空旷的婚房里,红烛依旧在燃烧,映着满室的红,却照不进我冰冷的心。
长夜漫漫,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