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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重睹 金栗沉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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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纱布的前一天晚上,裴叙年几乎没睡。
虞映棠陪床,半夜醒过来两次,都发现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纱布蒙着,其实什么都望不见,但他就是那个姿势,两手交叠放在腹上,轻飘飘的呼吸。
“睡不着?”她第二次醒的时候问。
“睡够了。”他说:“这几年都闭着眼睛,不缺这一晚。”
她伸手过去,在被子下面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那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偶尔的滴答声和远处走廊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他说:“我在想明天第一眼看见什么东西比较好。太复杂了怕认不出来,太简单了又觉得浪费。”
她耷拉着脑袋,仔细地想了想,“窗外有棵树,前两天我看见抽了新芽。要不你先看那个,简单,认得。”这样他的心里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他笑了一声:“树。行。先看树。”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想要最先看清的人。
第二天早上,苏复晞进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童姨六点就到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干净的手帕。虞父和康女士随后赶来,虞父照常拎着吃食,康女士今天没提水果,带了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病房窗户上的空瓶子里。
“拆完纱布好看。”康女士小声跟虞映棠说:“喜庆。”
虞映棠笑着点头,手心全是汗。
苏复晞把推车停在床尾,上面摆着消毒棉球、镊子、剪刀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器械。她弯腰检查了纱布边缘的固定情况,随即按了按裴叙年的眼周:“有疼的感觉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正常,创口正在愈合。”苏复晞拿起剪刀,金属碰着金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我们现在开始了。”
裴叙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虞映棠坐在床沿,把他的手攥在掌心,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
纱布是分层揭的。最外面那层医用胶带撕下来时发出细微的剥离声,裴叙年的眉心皱了一下。第二层是敷料垫,苏复晞轻轻揭开,底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最后一层是棉垫,贴在最里面,直接覆盖着眼睑。
棉垫离开他皮肤的那一刻,虞映棠瞧见他的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被纱布压了三天的印子。
苏复晞用棉球蘸了生理盐水,在他眼周慢慢擦拭,凉丝丝的感觉,他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好了。”苏复晞退后半步,声音不急不缓:“裴先生,可以慢慢睁眼了,现在视力不会很清晰,主要是光感和轮廓。不要着急,慢慢来。”
病房里落针可闻。虞映棠听见童姨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格外重,虞父在后头清了清卡住的嗓子。窗外有鸟叫,细细的,一声一声地拖着。
裴叙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先睁的是左眼,缝儿很窄,像怕被什么烫着似的。几秒之后右眼也跟着动了动,缓缓撑开一条缝。他的瞳孔在收缩,天光从外面涌进来,还不太适应,下意识地眯了一下,连眉心都紧拧着的压迫感。
虞映棠屏住呼吸。
裴叙年的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仿佛一个镜头在反反复复地对焦。他的视线最初是散的,她看得出来。那双眼睛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只是茫茫地捕捉着光,辨别着明暗。他把头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停住不动了。
“有光。”他沙哑地结结巴巴说:“白色的……亮的。”
“对。”苏复晞解释:“那是窗户,外面是白天。”
裴叙年眨了眨眼。他又转回来,这一次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的收缩明显稳定了。他开始试着辨认——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暖色的,在晃动。他偏了一下头,那团轮廓在他视网膜上慢慢收拢,从一团光晕收成边界、收成形状、收成一张脸。
是虞映棠。
他日复一日想象过她无数次,平日里摸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唇。但那些触碰都是局促和孤立的,正如盲人摸象一样拼不出完整的画面。此刻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角拼命往上弯,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张脸又哭又笑,狼狈得不得了。
他看了很久,声音特别轻地说:“……你哭成这样,比我想的还狼狈。”
虞映棠“噗”地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拿手背蹭脸,控诉道:“那你还看。”
“看。”他没移开目光。
他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眉毛,像柳叶一样弯弯的,比想象的要淡一些;看她抿着的嘴唇,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看她标准的鹅蛋脸,依旧是天真纯粹的甜。
“糖糖。”他喊她。
“嗯?”
“你比煎饺好看。”
她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抱住他,整张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眼睛还睁着,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床尾的方向。
童姨站在那里,手帕早就湿透了,捂在手里成一团皱巴巴的布。她看着儿子的眼睛看向自己,嘴唇开始发抖。
“妈。”他喊了一声,然后视线从虞映棠的头顶移开,挪到童姨脸上。他的焦距还不算太稳,但足够辨认出那张他熟悉的脸。眼窝比他记忆里深多了,皱纹也多了,鬓角的白发在窗外天光下亮得刺眼。
“你瘦了。”并且还老了许多。
童姨的眼泪砸在手帕上,洇出一团一团的水迹。她走上前两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朝她伸出手,她才终于走上去,弯腰握住他的手。
“没事。”她吸了吸鼻,胡乱说道:“瘦点好,精神。”
裴叙年看着她,又往旁边看了一圈。虞父和康女士站在稍远的窗边,康女士怀里还抱着那束装着洋桔梗的瓶子,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几乎透明。虞父站得很笔直,没有再搓手,也没有紧绷着脸。他迎着裴叙年的目光,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裴叙年看懂了那个口型。
好。
紧接着,虞唯扶着谷依絮走进病房。她刚做完产检项目,挺着肚子步行有些缓慢,挥了挥手问道:“小裴,现在可以看清我们吗?”
虞唯没等裴叙年作答,先回应了:“肯定可以的。”他能从他们几个人的神情里看出来,结果很好。
裴叙年慢慢把所有人看了一遍。他的视线有时候会飘一下,瞳孔需要重新聚焦,他不着急,一个一个地认过来,最后他把视线收到虞映棠身上,发现她已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正眼巴巴地等着看他。
“别看了。”她将脸别过去,“哭得很丑。”
他伸手,指腹蹭过她眼下那道泪痕。他的动作比以前精准多了,以前总要摸索一下才知道她的脸在哪儿,现在他一看一个准,落下去刚好擦在泪线上。
“不丑。”他坚定地说:“一直都特别好看。”
她没忍住,咬着嘴唇又哭又笑。真好啊,光终于重新认识了他。
——
出院这天是拆完纱布后的第二天。苏复晞检查了他的眼底和植入体状态,说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尽管如此,还是要定期复查,三个月内不能过度用眼,不能长时间看屏幕,光线太强的时候要戴墨镜。
“视力还会逐渐提升。”苏复晞说,“现在大概相当于严重近视加上轻度散光,但植入体还在适应期,三个月到半年会越来越清晰。”
裴叙年“嗯”了一声,由衷地加了一句:“谢谢苏医生。”
苏复晞井然有序道:“我的职责所在。”
裴叙年见他转身走出病房后,偏头透出窗户往外看。那些树的轮廓他认出来了,是虞映棠说过“窗台外有树”。一排悬铃木,枝头的嫩芽在春光里透出淡淡的鹅黄,毛茸茸的。
虞映棠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得吗?”
“树。”他嗔怪的语气:“绿的。”
她靠在他怀里笑了:“对,绿的。”总是这么合拍。
回‘碗里春’是童姨提议的。她说:“映棠一家人熬糖水一绝,咱们去铺子里坐坐,算是庆祝”。康女士在视频通话那头连声点头说:“来,都来,我早上泡了新一批鸡头米”。
车子进不了平江路的老街,他们在路口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小桥底下流水潺潺,一艘手摇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娘的歌悠悠忽忽飘过来,咿咿呀呀的,被春风吹成一段一段的。
裴叙年走得很慢。他的视线在那些白墙黛瓦的轮廓上一点一点地描过去,马头墙的翘角、木窗棂的花格、墙根潮湿处生出的青苔。他用手摸过那些粗糙的砖墙和光滑的石栏,摸过桥栏上被无数人摩挲出的弧度。
但那些触摸都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画。现在他终于能把它们对上号了,凸起的原来是屋檐下的砖雕,指腹蹭过的冰凉原来是一块被河水浸透的界石。
虞映棠在旁边轻声问:“跟你想的一样吗?”
他想了想:“比想的旧。旧得好。”
当站在‘碗里春’门口时,他抬头看了那块旧木匾很久,随即是风铃的悦耳声。
康女士从里屋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粉,一见他们就笑得龇牙咧嘴:“快进来快进来,刚煮好的鸡米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灶间的竹帘半掩着,糖水店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从里头漫出来,不浓不淡,刚好让人忍不住吸鼻子。
虞父攥着一个白瓷的调羹,看见裴叙年进来,放下调羹,朝他点了点头。
裴叙年回了他一个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虞父今天穿了一件藏青的布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精瘦的腕子,是常年在灶台前忙活的人的手。
“坐。”虞父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光线好。”
裴叙年坐下来。窗外的光从木格窗棂的透进来,被花格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落在棕色的桌面上。他低头看那些光斑,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正好落在一块亮的中间。
康女士连续端了好几个白瓷碗出来,分发给他们。里边浮着一粒一粒浑圆的鸡头米,芡实的颗粒煮得恰到好处,半透明的状态。糖水里撒了一小撮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被热气一蒸,香得整张桌子都亮了。
“尝尝这个。”康女士补充说:“这个桂花,香得很。”
他用勺子舀了一粒鸡米头,慢慢送进嘴里。糯的,微甜的,桂花香从舌尖一直漫到鼻腔。
“好吃。”他顿了一下,又说:“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康女士笑了:“以前你用的是舌头,现在用的是眼睛。舌头只能尝出甜,眼睛连桂花有几瓣都瞧见了。更何况,糖糖给你送的糖水,是用红枣、枸杞等天然甜味食材代替白砂糖的。她都是精准控糖给你做的,生怕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
这个做母亲的当时还纳闷,自家女儿怎么这么规律地注重这方面的细节,后来便恍然大悟了。
他的勺子停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漂着的桂花,又抬头看了眼站在灶间看虞父干活的虞映棠。她头发用一个鲨鱼夹随便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生动极了。
他心情大好地偏头看着康女士说:“康阿姨,你比我想的年轻。”
康女士“哎呀”一声,挥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脸却红了:“油嘴滑舌的,眼睛好了人倒不老实了。”
童姨坐在裴叙年旁边,托着腮笑了。虞映棠蹦蹦跳跳出来,开玩笑调侃说:“信不信,等干完活我老爸又要去邻居家下象棋了。”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你爸啊,勤奋是很勤奋,只不过,爱玩也是真爱玩。”康女士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围裙的系带在腰后一荡一荡的。
虞映棠笑得弯了腰,她知道康女士又要进灶间监督了。待她看到裴叙年吃鸡米花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先看一眼再入口,像在确认那些桂花、那些鸡米花真的在那里。然后又端起碗直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碗沿上留下的水痕。
“你怎么跟要破案似的,喝得这么有次序。”
“以前不敢跟后面一样大口喝,怕泼一身。”他老实交代道。
“也是。”她点头,回想了一下:“你以前喝汤喝糖水都跟举行仪式似的,端上来先闻,勺子下去之前还要在碗沿上磕一下。”
“又怕烫。”他笑了一下:“现在看得见,看一眼就知道烫不烫了。汤面上要是有热气,多还是少,一眼就知道。”
平江路的午后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游客骑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过去。河对面有个老奶奶在晒被子,一床蓝印花布的棉被被搭在二楼的栏杆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了。
裴叙年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虞映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那个蓝的。”他忽然开口:“是印花布吗?”
“对的。”她说:“蓝印花布,这边的老手艺。”
他“嗯”了一声,目光没有挪开。他又看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说:“以前你跟我说,太阳照在蓝印花布上是最好的蓝。我一直想不出来,什么蓝是最好看的。现在看到了。”他转头看她:“确实好看。跟你说的差不多。”
她眨了一下眼,眼眶微微热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正常了,只是腮帮子鼓着,像只小仓鼠。
他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太可爱了吧。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一排。她倏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以前摸他的脸摸不出来,现在一眼就看见了。
康女士端了第二波糖水上桌。她和童姨在旁边的桌子上吃,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相视一笑。
虞父从灶间端了一碟糖藕过来搁在裴叙年面前,“吃吧。”
“好的。”他听话地夹起一片咬了一口,藕是甜的,糯米是糯的,不齁,清清爽爽的。
真好啊。现在他坐在这间百年老铺里,窗外是平江路的水声和船歌,桌上是琥珀色的糖水、白胖的小圆子、晶莹的糖藕。他能看见它们了,于是低下头去咬第二口糖藕时,嚼得异常缓慢。
“怎么了?”虞映棠有些茫然地问。
“没怎么。”他咽下去时嘴角弯着,“就是觉得……这几年没有白等。”
天黑下来之后,那些白墙黛瓦的轮廓被暮色吞进去。暖红色的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水里残留的余晖搅在一起。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走到一座小石桥上。桥不高,拱形的弧度很平,两个人站在桥顶,整条平江路尽收眼底。灯笼的光往远处铺过去,弯弯曲曲的,仿佛一条暖色的河,跟桥下那条流水并行着。
他先是看了一眼河面,那些碎灯光的倒影在微微晃动,被晚风揉皱了又抚平。他又仰头看近处那盏灯笼,离得最近的一只挂在桥头柳树下,红色的绢纱透出橘黄的光,灯穗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虞映棠。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暖融融的蜜色,眼睛亮晶晶的,瞳仁里有两小簇光的倒影。
她问:“你在看我?”
“嗯。”他很坦然地承认,“看光在你脸上的样子。”
她别开脸笑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帮她别到耳后去,再斜着过去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桥下有手摇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头挂着一盏小油灯,灯影在水面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船娘的歌声又飘过来了,这回近了些,唱的是苏州评弹的调子,软糯糯的,顺着水淌过去。
虞映棠饶有兴致地问:“下一本书写什么?”
裴叙年沉吟片刻:“写一条水路。”
“水路?”她疑惑不解的眼神望向他。
“嗯。”他庄重地确认道:“不系舟靠了岸,但舟还得行。行在水路上,苏州这种。两边是白墙黛瓦,头顶有灯笼,脚底下是流水。”
她笑了,“那跟《长夜行舟》不一样了。”
“不一样。”他说:“这本书里,天是亮的。”
春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站在了光里面。而光里有一条水路,弯弯曲曲的岸沿亮着暖红色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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