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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平江路 桃花白芷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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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平江路的春天又来了一遍。香樟换了新叶,河水涨了些,桥洞下那窝燕子又回来了,衔泥筑巢忙忙碌碌的。
不一样的是裴叙年,视野范围内变得如此清晰又辽阔。他的术后养护做得非常好,每天用眼超过两小时就要歇一歇,不能长时间盯着屏幕,光线暗的时候要及时开灯,光线亮的时候要戴墨镜。
当然了,虞映棠比他自己还上心,在自己和他的房间里专门各辟了一个角落,放了一张躺椅和一面朝北的窗户。光线柔和,正适合他休息时闭目养神。
今天店里破天荒地没开门。虞父还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手写“家有喜事,歇业一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透着喜气。谷依絮生下来的女儿刚学会走稳路,一家人直接买了好几套衣服和摆桌菜进行庆祝。
“小雨点。”虞映棠拍了一下手掌,让她步入自己的怀中。结果她头也不回地扭向茶桌,伸出小手抓起糖果就往嘴里塞。
小雨点,她出生的那天下过小雨,谷依絮便给她取了这个乳名。
虞映棠眼疾手快地抢走她手里的糖果,弓着腰比了个不的手势,“你不能吃这个。”牙都没长几个,等下吞下去噎住就很麻烦了。
小雨点眨巴着眼睛看向虞唯,又指了指虞映棠,口齿不清地阿巴阿巴了几句,然后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嗷。”虞映棠跑过去抱小雨点,连哄带骗地用手指泡芙给她哄好了。尔后,她看向虞唯,气呼呼地打趣说:“你不仅是嫂子的唯一,还是小雨点的唯一,她居然在你面前告我的状!”指了指再哭,何尝不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告状呢。
“你可别把我的名字倒回来念哈。”虞唯擦干净手,过去接过小雨点,顺带将奶瓶里的温度适宜的水给她喝。
虞映棠摆了摆手,咋咋呼呼地说:“我吃醋了,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我要去继续做草本茶包了。”
话音刚落,裴叙年从他家写完稿件过来了,嘿嘿笑着说:“我来了。”
虞映棠应了一声,蹲在窗边那张小几前,手边摊着一堆东西。干薄荷叶、决明子、金银花、菊花、还有一小包枸杞。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浅绿的、深绿的、淡黄的,颜色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眼睛舒服。
裴叙年凑过来,问:“你这包的是什么?”
“给你弄的。”虞映棠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把几片薄荷叶卷起来塞进一个无纺布袋里,“上次复查苏医生说可以试试食疗,我查了,薄荷、决明子、菊花泡水喝对眼睛好。就算现在完全好了,你也不能懈怠养护。”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说:“好,都听你的。”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手指捻起几片干薄荷,掂了掂分量,再放进去,一撮决明子,几朵金黄色的菊花,最后捏了几粒枸杞放在最上面。装好一个就压一下封口,丢进旁边的竹筐里,动作麻利得像包馄饨似的。
“你包了多久了?”他伸手从筐里捞了一个茶包出来看。无纺布是半透明的,里边的草药清晰可见。
“昨天开始的,包了二十多个,刚好可以给苏医生家送去一些,阿奶喝喝也挺不错的。”她很感谢他们的帮助,无穷无尽的感激化为一些草本茶包。不仅如此,她动不动就会给他们家送吃食,或者过去陪阿奶聊聊天之类的。
礼轻情意重。
“你会包吗?”她递了一片薄荷叶给他,“试试。”
他接过去,低头看那片干薄荷。叶子已经萎了,一碰就碎的程度,脉络还是蛮清晰的,有点像微缩的河流。他学着她的样子想把它卷起来,结果力度没拿捏好,叶子“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瓣,绿屑沾了他一手。
“手劲儿太大了。”她笑着把他手上的碎叶子拍掉,捏着他的手指教他,“轻一点,它干了脆得很,得顺着纹路卷……对了,慢一点,对。”
他的第二片叶子卷成功了。虽然皱巴巴的,好歹没碎。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又舀了一勺决明子倒进去,动作笨拙但认真,下巴都几乎要凑到桌面上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袋口。
虞映棠看着他这幅模样,嘴角弯了弯,“你看得挺仔细。”
“嗯。”他没抬头,正在袋子里塞菊花,“能看清楚的感觉特别好。以前只能摸,摸得出叶子的形状,摸不出颜色。现在看清楚了,才发现薄荷叶背面的纹路比正面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比你能看清楚哪个更好?”她斜他一眼。
“都不错。”他把封好的茶包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能看见你长什么样是一回事,能看见你做草本茶包的样子是另外一回事,后者更甚。”
她用一个薄荷叶砸在他胸口,笑着骂他油嘴滑舌,耳尖却红得不像样,岔开话题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茜茜和睨睨什么时候过来。”
他抬眼看了下钟表,“应该快了吧。”
转眼间,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小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小姨!小姨!”随后另外个软糯的声音也传来:“小姨!”小元宝摇摇晃晃地冲进来了,虞映棠赶紧伸手接了一下,然后小元宝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叶子,举到她面前献宝。
饭团也想要虞映棠抱,着实不太敢抢了小元宝的风头,安静地贴在虞映棠的大腿上。
见状,虞映棠将饭团顺拢过来,两个人一起坐在她的大腿上,靠在她的胸腔前,一碗水往平处端。
“小姨在做茶包,要不要玩玩?”
闻言,周睨忙不迭走上前说了句:“别,等下他们两个全给你扯坏了。”她将手里提着的当季水果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制止住小孩子乱比划的小手。
“坏了就再重新做嘛。”虞映棠是个乐观主义者,不管好事坏事,都会成为愉悦心情的好事儿。不深究,不抓狂,只把握当下。
小元宝从虞映棠的怀里滑下来,噔噔噔地跑了出去。裴叙年站起来,跟着他一块儿出去。没多久,又跑回来了,江默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盯着小元宝的背影跟进来。
“哟,你俩都提那么多东西来呢。”虞映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里面肯定都是好吃的。
庄若茜扯着大嗓门说:“不然哪好意思来见你们呀。前段时间小元宝得了那个手足口病,就没过来找你们,怕传染上饭团和小雨点。”
周睨问:“现在没什么事了吧。”
庄若茜扁了扁嘴,耸了耸肩,“没啥事了,刚好明天得回公司当牛马了。”她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茶包,问了一嘴:“是不是还需要人手啊,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周睨笑着捧场。
虞映棠打趣道:“来吧来吧,都是哀家的免费劳动力。”
裴叙年将江默阳提过来的东西放置妥当后,泡了一壶茶,与他面对面坐下来聊着近期的状况,还有往后的理想抱负。
其中江默阳问:“那你是继续从事写作行业还是重返旅行社带团?”
裴叙年沉吟片刻,认真地回复:“还是待在家这边,糖糖在这里,我也不愿意因为工作的场地不断转换与她接连异地。而且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江默阳抿了抿唇,“挺好的,其实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舒坦,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他想起了近期与团队成员为了个更高的职位,争得头破血流,这个瞬间感觉职场没意思透了。
“确实是。”裴叙年抿了一口茶,偏头看了眼笑得花枝乱颤的虞映棠,她此刻与姐妹们正聊得水深火热。
江默阳察觉到谷依絮在录三个小孩子玩乐的视频,心有所感道:“孩子们都生龙活虎的,倒是给平淡的生活里添了不少乐趣。”他凑前,小声问了裴叙年一句:“那你啥时候和你家糖糖结婚?她与她的小姐妹们可等了好久,前不久还看到她们打电话的时候问过这个话题。”
裴叙年正儿八经道:“快了。”他说的快了,是真的快了,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扯证。他准备了很久很久,而且眼睛恢复清明了,事业的收入不仅稳定还可观,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虞映棠如此前后两头跑了。
渐入佳境的日子,也该实现心中所想了。
江默阳嘿嘿笑了起来,轻轻地给了裴叙年一个兄弟拳,“那可太好了。”
虞唯在楼上换洗床套被单,此刻下楼后瞧见这个动作说:“你俩快打一架。”
“我可没有。”江默阳移动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我这是提前给他贺喜呢。”
虞唯笑着问:“什么好运连连的喜事?”
江默阳降低音量:“这是个秘密。”
虞唯的边界感比较强,不会刨根问底,便与他们聊着其它的话题。
彼时,另一桌的虞映棠无意地提了一嘴:“睨睨,现在徐医生会不会来铺子里给你妈妈看看腿啊?”
周睨垂眸不语,半晌,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道:“我和他没再联系了。”
虞映棠“啊”了一声,与庄若茜对视了一眼,传达自己好似问错话的眼神。
庄若茜轻咳了一声,依旧大气地问:“你们什么情况啊?”按照她有啥说啥的个性,憋住别问可太难受了。
周睨偏头看向窗外,故作镇定道:“他之前和我表白了,但我拒绝了他。”她依稀记得一起散步的那天,两人走累了就坐在石阶上休息,他很轻松地说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吧”。她的底色是自卑又理性的,不想把自身的不堪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况且她知道他有个去北京工作的机会,万万不能影响他的事业。
虞映棠却轻轻碰了碰周睨的手背,低声道:“睨睨,你是不是……其实喜欢他?”
周睨没回答。可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时,眼眶微红。
风铃没响。没有人来。
周睨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没有换一杯热的,好像也并不在意。
虞映棠看不过去,起身去换了壶新的,回来时顺手把周睨那杯凉茶倒了,替她续上热的,“凉了就得倒了,主打个不内耗。”
庄若茜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拒绝他的时候,他可有什么反应?”
周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回避回忆。
“他就说了个好。”她声音很平,“就一个字。”
庄若茜愣了一下,以她对周睨的了解,对方更怕的恰恰就是这个字。不是质问,不是挽留,不是失望。他只是接受了再次被拒绝。干净利落,仿佛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那比任何争执都残忍。
虞映棠趴在桌子上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走回去,到了岔路口,他说‘那我先走了’。我说‘好’。”周睨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然后他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数过,他走了十七步,没回头。”
桌上一阵沉默。庄若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闷闷道:“那你呢?”
周睨说:“我也没回头。”她低头去搅动茶水,汤匙碰到杯壁,发出细小的叮叮声,填一段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的空。
庄若茜追了一句:“他要是回头了呢?”
周睨搅茶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那我大概还是会说不好。”
虞映棠惊讶地问:“为什么?”
周睨看着杯中茶汤映出的自己,很轻地说:“太麻烦了,并且我也不想麻烦别人。”
桌上又一阵沉默。虞映棠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庄若茜的大腿,然后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开始找高中一箩筐的糗事活跃气氛,加上她那个搞怪的语音语调,属实把她们都笑趴了桌,完全不顾形象了。
暮色开始沉下来,河上的夜风穿了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凉意。
康女士将煮好的菜摆上桌后,招呼大家一起吃晚饭。童姨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响油鳝糊还在滋滋作响。小雨点穿着虎头鞋歪歪扭扭走了几步,踉跄地扑进虞映棠怀里,仰起脸来咯咯地笑。
虞父开了一坛自己酿的桂花酒,倒在粗陶碗里,不多,一人浅浅一碗。他举碗道:“今天庆祝小雨点会走路!来来来,都喝一口。”
众人笑。桂花酒是甜的,微微的辛辣在后调,落喉时有一瞬的温热。
周睨喝了一口,康女士又给她舀了半碗腌笃鲜,“小周,你真是太瘦了,要多吃点。”
“好嘞。”周睨释放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谷依絮说着这几天旗袍店的事,说下个月想再进一批苏州本地的丝绸来卖,问着虞唯的意见。他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说:“那款织锦缎确实好卖。”
虞映棠贴着裴叙年坐,她低语轻喃:“今天可真热闹啊,好久没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了。”
他歪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是啊。”随即将挑好鱼刺的鱼肉夹进她碗里,再剥了一碟虾仁推到她面前,挑了挑眉示意她要吃完这些补充蛋白质。
她吃着吃着碗里的饭菜,耳畔响起他的亲昵语气:“明天我们去西园寺吧。”
她欣喜地点点头:“好呀好呀,我们好久没去那里走走了。”
窗外平江路的灯笼亮了,河面上碎成长长的红光。评弹声换了曲子,琵琶铮铮地拨,唱的是《白蛇·赏中秋》。许仙和白娘子在断桥上相遇,一个满心欢喜,一个暗藏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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