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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手术 茯苓小米粥 ...

  •   手术安排在签售会后第四天。苏复晞说术前准备一周,但裴叙年的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硬生生压缩到四天。

      虞映棠知道他是故意的。签售会上他说了那些话,要是再拖下去,每天都会有读者发消息问“手术做了吗”,他怕自己扛不住那些期待。

      入院前一天晚上,她在他家帮忙收拾东西。换洗衣物、拖鞋、毛巾、充电器、有声书。她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听见裴叙年在房间门口问:“明天几点到医院?”

      “七点半。我爸妈都会一起去,哥也会来。”

      他愣了一下,“哥可以留在家里照顾怀孕的嫂子啊。”

      “我也说过这句话。但嫂子说她妈妈会照顾她和奶奶,让哥去医院陪着我们,顺便帮忙跑跑腿。”紧接着她又说:“到时候我妈会炖汤,刚好明早喝完再过去。”

      他没说话。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发现他在摸《长夜行舟》这本书的封面。他的指尖来来回回地划过自己的笔名“不系舟”那三个字,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害怕?”她问。

      “有一点。”他老实说:“我不知道醒来以后是什么样子。万一没成,还是跟现在一样黑,我白白高兴了这几天。”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万一成了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疏忽笑了一下,“成了的话,我想先看看你。”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没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过了好半天才说:“那我先去把脸上的痘痘消一消。”

      他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不系舟不挑码头。”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虞映棠家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康女士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饺的滋啦声混着油香飘了满屋。她手脚麻利地把煎饺翻了个面,金黄的一面朝上,焦脆的底发出细碎的咔咔响。

      汤在旁边的砂锅里咕嘟着,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葱花,碧绿地点缀在澄黄的汤色里。

      风铃响的时候虞映棠正在摆碗筷。她听见动静后迅速朝楼下看,看见裴叙年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毛衣。童姨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

      “童姨。”她先喊了童姨,又去拉裴叙年的手,发现他指尖是凉的,“外面冷?”

      “春寒。”童姨笑着替他答了,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康女士,“排骨山药汤,炖了一早上,带来大家一块儿喝。”

      康女士接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哎呀,香。我这也有排骨汤,刚好合一块儿,今天早上喝个够。”

      虞父从厨房出来,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裴叙年的胳膊肘,还是改不了这个下意识护着他的动作。裴叙年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旁侧挡了一下,没躲,嘴角动了动。

      “虞叔叔。”他喊了一声。

      “去楼上坐着。”虞父把他引到餐桌旁,拉开椅子,“煎饺刚出锅,趁热吃。”

      虞映棠已经替裴叙年摆好了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对着他右手顺手的位置。她在旁边坐下,拆了一次性手套,把煎饺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吹了两下才递过去:“烫,慢点。”

      “煎饺在你正前方,烫,吹过了。”

      “汤碗在你右手边偏上,小心烫。”

      他接过筷子。今天早上她比平时报得更细致,因为她在紧张。他听得出来,每说一句话尾音都微微往上翘。

      康女士将两锅汤合在一个大汤碗里端上来,白瓷的碗,装得很满。她坐在虞父旁边,看裴叙年端着碗小口喝汤的样子,转头对童姨说:“年仔吃东西真文气,我们家糖糖喝汤跟牛似的。”

      虞映棠嘴里正叼着一个煎饺,闻言瞪了康女士一眼,“哪有这么夸张,我爱吃,但也算比较文静的好嘛。”

      康女士笑着推了推盘子:“多吃点多吃点,今天耗力气。”

      童姨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馅儿调得好,韭菜鸡蛋?”

      “加了一点点虾皮。”康女士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还不错吧。”

      童姨“嗯”了一声,开始咀嚼起来。

      裴叙年跟着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突然想起刚出事的那段日子。他什么都吃不下,虞映棠每天端着一碗粥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说“你吞一口就行,不逼你多吃”。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连吃饭这件事都不配。

      他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汤碗。虞映棠看见了顺手把碗往他手边推了一下,问道:“饱了?”

      “饱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挺好吃的。”

      此时,虞唯和徐之颂一前一后上来了。

      康女士招呼道:“你们来啦,快来吃早餐。”

      虞唯知道今天要很早起来做早餐,昨晚就把谷依絮送回旗袍店静养了。他为了不吵到谷依絮的睡眠,晚上在徐之颂房间睡了一晚,刚好出行的人数需要两辆车,便拉着徐之颂过来帮忙,然后他再去另一个医院上班。

      虞唯问:“奶奶吃完早餐了吗?”

      虞映棠用纸巾擦了擦嘴:“没呢,她还在房间里诵经念佛,要晚一些。”

      虞父交代道:“一会走的时候要去和奶奶打个招呼。”

      虞映棠点了两下头。

      桌上三炷香烧到了一半,青烟弯弯绕绕地升上去,散在昏暗的房间里面。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跟谁的心跳较着劲。虞奶奶膝下的蒲包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嘴唇翕动,念珠从指间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得发亮。

      不消片刻工夫,一切收拾妥当。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房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奶奶,我们得去医院了。”

      虞奶奶没应。
      木鱼声又敲了三下。

      “……医生说今天会出结果。”

      虞奶奶才慢慢停了手,把念珠在腕上绕了两圈,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推开门,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眯了眯眼。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供桌上那尊观音,香灰正弯着腰要落下来。

      “不急。”她说得很轻,嗓音是念了几个钟头经之后特有的沙哑。

      “佛祖听得见。”她拢了拢身上的灰布褂子,拍了拍裴叙年的手臂,“放心去吧,大家都在。”

      他隆重地“嗯”了一声,眼底渗透出极其细微的泪光,很快又消散不见了。

      ——

      医院走廊还是那股混合的难闻味道。手续办得很快,裴叙年换好了病号服坐在床边。虞映棠蹲在面前帮他系鞋带,其实病号服裤子压根就没有鞋带,她就是没话找话地抓住他的脚踝,假装在系什么。

      “你紧张就直说。”他低头朝着她的方向,“攥得我脚脖子疼。”

      她“哦”了一声,松了松手,但没放开。她把脸贴在他膝盖上,闭了闭眼。旁边童姨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嘴角是弯的,转头跟康女士对视了一眼。两个母亲都没说话,各自点了一下头。

      苏复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沓文件。他把知情同意书摊开,一项一项念给裴叙年听完后又加了一句:“裴先生,这些比例都是真实统计,可有个前提——越早做,效果越稳定。您目前的状况是理想窗口期。”

      裴叙年安静地听着,然后义无反顾地说:“签哪儿?”

      苏复晞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虞映棠把笔递到裴叙年手里,他就着她的手,在文件末页签下“裴叙年”三个字。名字歪了一点,纸都被压出印。

      苏复晞收好文件,看了看腕上的表,“手术大概三个小时。十点半进手术室,顺利的话下午一点半左右结束。术后要留院观察三天,第四天拆纱布。”

      “拆了纱布就能看见?”童姨终于开口,声音十分颤抖。

      “不代表立即恢复清晰视力,会有光感反应和基本的轮廓辨识。康复期大概要三个月到半年,逐步恢复到术前的视觉功能水平。”

      童姨点了点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她的指尖还带着早上剥山药的印记,没洗干净,指甲里缝有一点黄,浑然不觉。

      十点二十分,护士来推裴叙年去手术室。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虞映棠走在病床左侧,童姨在右侧,康女士和虞父还有虞唯跟在后面,谁都没有掉队。

      童姨一直没吭声,走到手术室门口才伸出粗糙的手碰了碰裴叙年的手背,“妈在外面等你。”

      “嗯。”

      虞映棠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她的嘴唇贴得很近,只有他能听到:“不要害怕,我在岸上等你靠。”

      他闭着眼,亲了亲她的侧脸,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护士推着他进了那扇自动门。门合拢的瞬间,虞映棠看见他的脸被手术室的白光笼罩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并排的,谁都没说话。虞映棠盯着那扇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但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早饭时他在桌前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起他说“挺好吃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出门时面朝太阳仰起脸的那个瞬间。

      三个小时。虞映棠在心里默念:三个小时,够一顿早餐吃完又散场,够他从黑暗里走回春天里。

      虞父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第三次的时候康女士拉了他一把:“你安生会儿。”虞父“嗯”了一声,改成了搓手。

      童姨一直没动,坐得比谁都直,像一尊雕塑,只是偶尔用力地吞咽一下。她的手会不停地抠着掌心,留下一道道分散的红印。

      虞映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哭的。她没觉得难过,就是眼泪自己控制不住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想起出事那年在医院见到裴叙年,他刚出ICU,头上缠满纱布,整个人特别白。医生说他醒过来可能也是个盲人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很久,走进去的时候裴叙年正侧头朝门的方向看她,他说:“是糖糖吧?别哭,我听得出来。”

      现在,她盯着手术室那扇门,小声说:“你听得出来。那你听,我在笑呢。”

      童姨听见了,扭头看了她一眼。尔后这位一贯沉默的母亲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是干的,热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抖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身为主刀医生的苏复晞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明显的笑意:“手术很成功。植入体位置精准,术中各项指标稳定,等麻药过了他就能醒,然后今天别让他用眼,明天开始逐步做光感测试。”

      童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有些狼狈。

      虞映棠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虞唯拉着她站起来,亲切地捋了捋她的后背,让她顺顺气儿。

      裴叙年被推出来之际还在睡着。他的脸上遮着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盖到颧骨,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虞映棠忙不迭凑过去,发现他的嘴唇是干的,微微起皮的状态。她从包里翻出棉签和一瓶水,蘸湿了轻轻地涂在他嘴唇上。

      康女士在旁边递纸巾,虞父总算坐下来不搓手了,呼出一口气,大得走廊都听见了。

      裴叙年醒过来的时候是傍晚。病房的窗帘半耷拉着,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金色。虞映棠后来想,这光就跟早上他仰脸感受的一模一样,暖融融的,不刺眼。

      他先动的是一根手指。虞映棠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第一个感受到了。

      她凑近他:“阿年?”

      他嘴唇动了动,缓慢道:“……天黑了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笑了:“没黑。傍晚,天是橘红色的。”

      他缄口不言。纱布挡着他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感受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纱布要戴三天。”她补充说:“三天以后拆,苏医生说那个时候会有光感。”

      他“嗯”了一声。他又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做梦了,梦见今天早上吃煎饺,脆的,烫嘴,你吹了两下才递给我。”

      虞映棠咬着嘴唇没出声。童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听到这话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

      “后来石头砸下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不断持平:“我醒了。醒了以后第一反应是——可惜了,没尝出来那汤里除了山药和排骨还有什么。”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带着鼻音,“我妈放了枸杞和胡萝卜,童姨的汤里放了红枣和姜。”

      “哦。”他闭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两个妈都挺会炖。”

      病房里的人全笑了。康女士赶紧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童姨背对着他们擦完脸,转过来,眼睛还红红的,笑着的,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等你好了,妈天天给你炖。”

      裴叙年缓和了一会儿,徐徐地说:“先看看你们。再看看那锅汤到底什么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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