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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年夏天   盛夏在 ...

  •   盛夏在老宅住了三天,把母亲的遗物一样一样归置。
      第三天傍晚,她在堂屋高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本旧相册。相册封皮是暗红色的布面,边角磨白了,她认得,是母亲嫁过来那年买的。
      她坐在廊下,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站在老宅门口,身后是一丛刚栽下的绣球,还不到人膝盖高。照片背面有钢笔字,一笔一划:种花那年,盛夏两岁。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滑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车票。县城到市里,日期是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九月一号。车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无尽这孩子,去市里找工作了。
      盛夏捏着那张车票,愣了很久。
      窗外蝉声正噪。她看着院子里那丛蓝紫色的绣球花,眼前忽然模糊了。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么热。
      那年盛夏十七岁,念完高二,暑假被母亲从市里接回青溪镇。母亲说,外婆年纪大了,回来陪陪。其实她知道,是母亲想她了。母亲在镇上开着一家裁缝铺,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铺子里的布头堆到天花板,改一件衣服五块钱。
      老宅院里的绣球花,就是她记忆的开头。那年花长得出奇的好,蓝紫的花球挤挤挨挨,把半面墙都压弯了。母亲每天傍晚蹲在花丛边,剪枯叶,松土,嘴里念叨着:“无尽夏,五月开到九月,越剪越开。”
      她第一次见到林无尽,是在一个午后。
      她蹲在花丛边剪枯叶,听见墙头有动静,抬头,看见一个少年正从隔壁院墙翻过来,动作利落,落地没声。他手里攥着一个羽毛球,说:“球掉你家院子里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白T恤,晒得有点黑,眉眼干净,说话时左边有个很浅的梨涡。
      “球。”他说,“我的球,掉进来了。”
      盛夏指了指花丛:“在那边。”
      他没立刻去捡,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丛绣球:“你家这花养得真好。”
      “我妈养的。”她说,“说是无尽夏。”
      “无尽夏?”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名字好。夏天不会完的意思吧。”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一个羽毛球。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林无尽,就住隔壁,那年刚满十八,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镇上他爸的修车铺帮忙。镇上的人说他“没出息”,可他一点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他会蹲在花丛边,一蹲就是一下午,帮她母亲松土;会把偷摘的莲蓬剥好了,放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会在她背书背烦了的时候,骑着他爸那辆破摩托车,带她去河边吹风。
      那个夏天,蝉叫得特别响。她坐在他摩托车后座,穿过镇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他大声说:“盛夏,你信不信,夏天不会完?”
      她没回答,但笑了。
      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有一天下午,他蹲在花丛边给花浇水,她偷拿了母亲的相机,咔嚓一声。他回头,她喊:“别动!”他就那么半侧着头,像被钉住了一样。
      后来照片洗出来,她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会完。
      可是夏天会完的。
      八月底,母亲把她叫进屋里,脸色很难看。母亲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是她藏在课本里的那张。
      “你跟他,断干净。”母亲说,“不然别回这个家。”
      “为什么?”她喊,“林无尽哪里不好?”
      “他哪里都不好。”母亲的声音很冷,“他连大学都没考上,一辈子就是个修车的。你将来要考出去,去市里,去省城,去上海——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拴在这个镇上。”
      “你拴在镇上,不是也挺好——”
      “好什么!”母亲第一次对她吼。吼完,母亲先哭了,“你以为我愿意吗?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你,改一件衣服五块钱,改到眼睛都花了。我吃了这个亏,不能让你再吃一遍。”
      她哭了。母亲也哭了。
      那天晚上,她翻墙去了隔壁。林无尽坐在屋顶上,她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妈让我跟你断。”
      “我知道。”他说,“你妈下午来找过我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林无尽顿了顿,“让我离你远点,别耽误你考大学。”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盛夏。”他叫她的名字,“你好好考。等你考出去了,我去找你。”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我?”他笑了一下,“我在镇上等你。等你有出息了,要是还看得上我——”
      “林无尽!”她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他的腕骨上有一道新伤,还贴着创可贴。
      “怎么弄的?”她抓住他的手腕。
      “下午在你家院墙那儿,摔了一下。”他说,“没事。”
      其实她知道,不是摔的。她母亲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花丛边。母亲说了很难听的话,他一句没回,只是蹲在那儿,把一株被风吹歪的绣球扶正,手被枝干上的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道疤,后来就一直留在他腕上。
      她走的那天,是九月一号。母亲给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把她送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镇口的老樟树下,林无尽站着。他没追,也没喊,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坐的车越开越远。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想喊他,可车已经开远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走的那天早上,母亲在林无尽家门口放了一袋东西——是她给林无尽洗好的那件白T恤,还有一封母亲写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无尽,你是个好孩子。是阿姨不好。你好好过日子,别等盛夏了。”
      林无尽没有听。
      他把她那件T恤收着,一收就是十年。
      盛夏合上相册,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纸。
      她抽出来,是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已经脆了。上面是母亲的字,写得很慢,很多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盛夏: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年夏天的事,是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妈妈不是嫌无尽不好,妈妈是怕——怕你像妈妈一样,把一辈子搭在一个镇上。妈妈以为那是为你好。
      后来妈妈知道了,妈妈错了。无尽是个好孩子,他等了你十年。妈妈这辈子没求过谁,就求你一件事: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回去看看他。妈妈在天上,看着你们好。”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绣球花。
      盛夏握着那张纸,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院子里的绣球花在风里轻轻地摇。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午后,那个翻墙进来捡羽毛球的少年,他站在花丛边,说:“这名字好。夏天不会完的意思吧。”
      她站起来,把信和相册一起收好,推开堂屋的门。
      院子里,林无尽正蹲在花丛边,背对着她,给一株新栽的小苗培土。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没回头,只说:“回来了?”
      “嗯。”她说,“回来了。”
      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腕上那道旧疤在光里泛着白。
      十年了,他终于等到她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想说谢谢你,最后只说:“林无尽,明天,陪我去我妈坟上看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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