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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事 盛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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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在老宅住下了。
其实没有睡意。天蒙蒙亮她就醒了,蝉还没叫,院子里那丛绣球静悄悄地立着,蓝紫色的花球蒙着一层薄露。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那丛花,一直看到太阳升起来。
林无尽七点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早市上买的青菜,还有一碗豆腐脑。
“你妈的厨房我收拾过,”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看了她一眼,“冰箱里空着,我隔两天买点菜放进去。”
“你又不在这儿吃。”盛夏说。
“万一你回来呢。”
他说得平平的,转身就去院子里剪花了。盛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豆腐脑从塑料袋里倒进碗里,又加了一勺白糖,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她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他大概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早上去买菜,来老宅看看花,顺便看一眼她的冰箱。
“林无尽。”她喊他。
“嗯。”
“你……”她想了半天,问,“你这些年,就一直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剪下一枝开败的花,说:“一个人清净。”
“清净什么。”
“花不用说话,我也省心。”
盛夏没再问。她端着豆腐脑坐到廊下,吃了一口,甜的。她妈从前就爱这么吃,白糖多放,吃得血糖高也不听劝。
上午她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
母亲的房间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本翻旧了的《圣经》,和一只没喝完的玻璃药瓶。她妈信主,晚年每个礼拜都去镇上的教堂。盛夏把药瓶拿起来,标签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日期。
那是去年秋天的日期。
她翻衣柜,翻到最底下一格,手指碰到一个硬纸盒子。
盒子很旧,是她妈从前装毛线的。她打开,里面没有毛线——是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
盛夏一封一封拿出来看。
都是她写给她妈的。从她念大学起,到工作以后,十几年,一封没少。她妈在每封信的信封背面都写了字,用铅笔,写得小小的:有的写“盛夏毕业了”,有的写“盛夏换工作了”,有的写“盛夏说忙,不回来过年”。
像一本只有她妈一个人在记的账本。
盛夏捏着那摞信,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底下还有一封信,不是她的笔迹。信封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盛夏。
她认出来,是林无尽。
信封没有封口。她抖着手把信抽出来,是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是少年人的,笔画用力,把纸都划出印子来。
“盛夏:
你走的那天我没敢送你。你妈说,让你走得干净点。
我在这儿等你。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花我替你看。
林无尽”
没有日期。信纸上有一道水渍,干了,皱巴巴的,把“等你”两个字洇得晕开。
盛夏握着那张纸,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妈把这些都收着。她妈当年把她送走,却把这封信藏了十年,藏在她自己的枕头底下——她妈一直知道,一直都知道。
下午她去了县城。
林无尽的花店开在县中街,门脸不大,招牌是块原木色的板子,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无尽夏。
店门口摆着两桶鲜切花,玫瑰、百合、雏菊,水桶里泡得精神。她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他正蹲在地上给花换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手臂,腕骨上那道旧疤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林无尽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盛夏说,“看看你的花店。”
店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钉着几层木架子,摆着一盆一盆的绿植,靠窗的位置养着一缸睡莲,开着两朵小小的白花。柜台后面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花价:玫瑰三元一支,无尽夏十元。
“无尽夏十元。”盛夏念出来,问,“贵了。”
“不好养,折损大。”他把最后一枝花插进桶里,直起身,“买的人不多,但每个夏天都有人来问。”
“谁问?”
“镇上的老太太。她们说,这花叫无尽夏,夏天不会完,买回去摆着,心里踏实。”
盛夏没接话。她走到柜台边,看见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丛蓝紫色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花丛边上站着一个少年,穿着白T恤,微微侧着头,没看镜头,像是在看花丛另一边。
那少年是林无尽。
她认得那张照片——是她拍的。十年前那个夏天,外婆家院子里,她趁他不注意拍的。后来她走的时候,胶卷落在家里,一直没洗出来。
“这张照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哪儿来的?”
“你妈给我的。”林无尽说,“前年冬天,她来县城办事,顺路来店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这张照片,说,无尽,这个给你。”
“她哪儿来的?”
“她说是在你房间柜子里找到的,底片一直没洗。她去照相馆洗出来,留了一张,这张给我。”
盛夏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年,忽然说不出话。
她妈这一辈子,嘴上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把她送走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你跟他断干净,不然别回来”。她以为她妈恨林无尽,恨到了骨头里。
结果她妈把那张照片留了十年,又亲手洗出来,送给了他。
“你妈那天在店里坐了很久。”林无尽说,“她看着那盆无尽夏,说,这花她种了二十年,从种下那天起,就盼着有人能替她看住它。”
他顿了顿。
“她说,盛夏这孩子,像我,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说她当年是怕——怕你像我一样,被拴在小镇上,一辈子出不去。”
“所以她才让我走。”盛夏说。
“嗯。”林无尽看着她,“可她后来后悔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买花。林无尽转身去招呼,盛夏站在柜台前,把那封信和那张照片反复看了很久。
黄昏的时候,她坐在花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他给最后一盆花浇完水,锁上门。
“天黑了。”他说,“我送你回镇上。”
“不用。”盛夏说,“我打车。”
“这里打不到车。”
“那就走回去。”
“八里路。”
“八里路怎么了。”她站起来,看着他,“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你连八步都没送。”
林无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那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十年前你走,是往远走,越远越好,我不能拦。”他弯腰,把车锁好,直起身看着她,“现在你回来,是往近走——盛夏,你要是不嫌路远,我送你。”
盛夏看着他。
晚风从县中街那头吹过来,卷着一点花香。他的花店在身后亮着灯,招牌上“无尽夏”三个字被灯光照着,清清楚楚。
“行。”她说,“那你送。”
那天晚上,林无尽骑着店里的旧电动车,把盛夏送回青溪镇。八里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拂过他握着车把的手背。
谁都没说话。
到老宅门口,他停下车,没熄火,车灯照着院子里那丛绣球。
“到了。”他说。
“嗯。”盛夏下车,站在门口,没动。
“进去吧。”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腐脑。”
“林无尽。”她叫他。
“嗯?”
“那封信,”她说,“你写的,我看到了。”
他没说话。车灯的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说你等我。”盛夏说,“我等了十年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他说,“来得及吗?”
盛夏没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
蓝紫色的绣球花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像在等她。
关上门之前,她听见他说:“盛夏。”
“嗯?”
“你妈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无尽,替我看好那丛花。’”他顿了顿,“‘等盛夏回来,告诉她,妈妈错了。’”
盛夏握着门把手,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绣球花的叶子沙沙地响。
十年了。
她终于听见了她妈那句没能当面说出口的话。
——妈妈错了。
第二天早上,林无尽没有来。
豆腐脑放在门外的石阶上,还是热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他一笔一划的字:
“今天店里进货,晚点来。你妈牌位前,我放了新摘的绣球。”
盛夏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晨光里,看着院子里那丛越开越盛的蓝紫色花球。
无尽夏,五月开到九月,越剪越开。
她低头,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回屋。
这一次,她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