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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坟前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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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盛夏是被鸟叫醒的。
她推开窗,院子里的绣球花蒙着一层薄雾,蓝紫的花球在晨光里静静地亮着。林无尽已经等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肩膀上还挂着一把镰刀。
“走吧。”他说。
“坟在哪儿?”
“镇后山坡上。”他顿了顿,“你妈走的时候,是我挑的地方。坡上向阳,能看见镇子,也看得见你家院子。”
盛夏没说话,跟着他出了门。
山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无尽走在前面,用镰刀把路边的草拨开,动作熟稔,像是走过很多遍。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坡顶一片平地上,立着一块新碑。
碑是青石的,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供台上摆着一只青花碗,碗里插着几枝还新鲜的绣球花——蓝紫色的,剪口还是湿的。
盛夏蹲下去,摸那几枝花:“你前天来过了?”
“前天没来。”林无尽说,“昨天来的。”
“昨天?”盛夏愣了一下。昨天她翻了一下午相册,他一直在院子里培土,她以为他哪也没去。
“你妈生前说,”他蹲下来,把碗里换下来的旧花拢到一边,又从布包里取出几枝新的插进去,“坟上要有花。她怕自己走了以后,这儿长草,没人管。”
盛夏看着他插花的手,忽然说不出话。
十年。她不在的十年里,她妈是一个人过的。她以为母亲在镇上开裁缝铺,过得还行;她以为母亲有老邻居,有教堂,有那丛花。她从来没想过,母亲走了以后,是谁在替她打理这一座坟。
“你什么时候开始来的?”她哑着嗓子问。
“你妈走之后。”林无尽直起身,“她说,她怕冷清。”
“那以前呢?”
“以前……”他沉默了一下,“以前逢年过节,我也来。你妈没走的时候,她在坟前上香,我就在山脚下等着。她说,别让镇上的人看见,免得闲话。”
盛夏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替她算好了,连死后都算好了。把她送走,怕她被困在镇上;把花托给林无尽,怕她回来时花死了;把自己最后的日子瞒着她,怕她耽误工作;甚至连坟都挑在能看见她家院子的地方。
她跪下去,把带来的香点上,插在碑前的土里,磕了三个头。
“妈,”她说,“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绣球花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母亲应她。
她在坟前坐了很久。林无尽没有催她,蹲在不远处,慢慢地拔着坟边的草,一根一根,拔得很仔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走到半山腰,盛夏忽然问:“林无尽,你恨过我妈吗?”
“不恨。”他说。
“她当年那么对你。”
“她是对我好。”林无尽说,“她怕盛夏跟我一样,一辈子困在镇上。换成我是她,我也会那么做。”
“那你……”盛夏顿了顿,“你为什么还等她?你明知道她把我送走了。”
林无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想了想,说:“你妈把我骂走那天,我在你家院墙外站了很久。我听见你在院子里哭,哭得很小声,怕你妈听见。”
盛夏怔住了。
那天晚上她确实哭了。她以为没人知道。
“我当时就想,”林无尽说,“这个姑娘,她哭的时候不想让人听见。那她心里一定很苦。我想替她把苦都咽下去。”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说,“后来你走了,我在镇上修车。修车的时候我想,她在大城市里,也会遇到难处,也会哭,也会一个人扛。我帮不上忙,那我就好好守着这个镇子,守着这丛花。她什么时候想回来,这儿还有她的家。”
盛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了。她把青春都交给了上海,把眼泪都咽在了出租屋里。她从来没想过,在八百公里外的小镇上,有一个人,一直替她守着家。
“林无尽。”她喊他。
“嗯。”
“你那个花店,”她问,“房东说要收回去,是不是真的?”
“真的。”他低头,用镰刀拨开路边的草,“房东儿子下个月结婚,铺面要卖了。”
“那你怎么办?”
“再说。”他说,“县城里铺面多的是,再找一间就是了。”
“那花呢?”
“花好搬。”他说,“搬哪儿都能活。”
盛夏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老宅。
下午,林无尽回县城收拾花店。盛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本相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相册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夹着一本薄薄的存折。
存折是母亲的,名字写的是盛夏。她翻开,第一笔存款是十年前——她念大学那年,母亲每个月往里存两百块。后来变成三百、五百,一直没断过。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了一万。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
“盛夏,这是妈妈给你攒的。你在上海,房租贵,别委屈自己。妈妈这辈子没本事,改一件衣服五块钱,攒得慢。你别嫌少。”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后来又补的:
“花店那孩子,是个好人。你要是哪天回来了,别急着走。”
盛夏握着那张存折,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算了算,母亲十年,一共攒了四万七千多块钱。改一件衣服五块钱,要改九千多件。她妈的手,冬天裂口子,夏天起痱子,就为了每个月往这本存折里存一笔,存到女儿能用得上。
而她呢?她在上海十年,一年回一次,每次待三天。她妈生病,她不知道;她妈住院,她不知道;她妈走的时候,她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会。
她把存折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傍晚,林无尽回来了,带了一袋菜。他进了厨房,生火做饭,一句话也没问。
盛夏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绣球花。夕阳把花球染成深深浅浅的紫,风一吹,轻轻地晃。
“林无尽。”她喊他。
“嗯。”
“我不走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探出头来。
“我说,”盛夏看着那丛花,“我不回上海了。我留下来,把老宅收拾收拾,把我妈的花店——”她顿了顿,“把我妈的裁缝铺,重新开起来。”
林无尽握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不是在上海有工作吗?”他问。
“辞了。”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盛夏说,“我十年没想明白的事,这几天想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林无尽,你替我妈守了十年花,守了我十年家。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你什么?”
“轮到我守你。”
林无尽没说话。夕阳从厨房门口照进来,他手里的锅铲还举着,眼睛却红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花店,我不搬了。”
“嗯?”
“我把花店搬回来,”他说,“搬到你妈院子里。反正她家的花,我也看了十年了,不差这一辈子。”
盛夏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行。”她说,“那就一辈子。”
那天晚上,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院子里的绣球花在夜风里轻轻地摇,蓝紫色的花球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收进怀里。
无尽夏,五月开到九月,越剪越开。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