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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球花下   盛夏回 ...

  •   盛夏回到青溪镇那天,下了一场太阳雨。
      高铁只到县城,她是坐大巴回来的。车窗外的稻子刚抽穗,青溪镇这几年没什么变化,镇口的白墙上还刷着前年的标语,油漆剥落成一块一块。她记得十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趟大巴。
      老宅子的铁门锈住了,她用肩膀顶了三下才推开。门轴发出钝响,惊起院子里几只麻雀。院子里那丛绣球长得比她记忆里高出一个头,蓝紫的花球压弯了枝,花瓣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正午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水珠亮得晃眼。
      她妈走的那天,就是把这丛花托给她的。电话里说,无尽夏,五月开到九月,越剪越开。你回来替我剪一剪。
      她蹲下去拨开花枝,想看看母亲牌位前那只青花碗还在不在。
      然后她看见一双白球鞋。
      鞋尖沾着泥,鞋边沾了一片蓝紫色的绣球花瓣。她顺着那双脚往上看——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条细细的白线。再往上,是一张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认出来的脸。
      林无尽。
      十年了。他瘦了,下颌线利落得有些陌生,眉眼却还是老样子,安静的时候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深浅。他手里拎着一把修枝剪,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汁液,站在□□尽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十年没见,他先开口,声音和蝉鸣一样平。
      “你回来翻你妈的旧账,”他说,“还是回来翻我的?”
      盛夏攥紧了花枝。蓝紫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
      “我妈有什么账。”她说,声音比预想中稳,“她一辈子没欠过谁。”
      “没欠过谁。”林无尽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他低下头,修枝剪在他手里转了半圈,“那你大老远回来,总不会是来看花的。”
      “我来收房子。”盛夏直起身,掌心被绣球枝上的细刺扎了一下,她没有躲,“她走了三个月,这房子一直没人管。”
      “我在管。”
      盛夏一愣。
      林无尽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剪下来的几枝枯花拢到一边,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你妈走之前,托我照看这丛花。”他说,“她说盛夏忙,回不来,让我多剪剪,剪了才开得好。”
      “她什么时候托你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那时候她妈已经确诊了,却在电话里一句都没提。只说,无尽夏要开败了,回来剪一剪吧。她说项目忙,等春节。春节她回去待了三天,她妈精神很好,还给她包了饺子。她走的那天,她妈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说:“盛夏,妈妈没别的心愿,就想看那丛花再开一次。”
      她以为那就是一句平常话。
      “我……”盛夏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病了。”
      林无尽看着她,没接话。他安静的样子让盛夏几乎要站不住。她别开脸,看着院子那丛绣球,蓝紫色的花球挤挤挨挨,开得不知人间疾苦。
      “你在这住了多久?”她问。
      “三个月。”
      “你住这儿?”
      “你妈让我看花。”他说,“花不能没人看。”
      盛夏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十年了,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像样的话,竟然是她妈托他看花。
      “林无尽,”她说,“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走。”
      林无尽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终于把她看清了。半晌,他说:“你是你妈送走的。”
      “我知道。”盛夏说,“可我是自己坐上车走的。”
      □□里安静下来。蝉声在头顶炸开,又忽然停住,像被人掐断了。
      “你妈不让你跟我来往,”林无尽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那年该高考了,她怕你被我耽误。换成我是她,我也这么做。”
      “你倒是大度。”盛夏说。
      “不是大度。”他低头,用修枝剪拨开一丛杂草,“是那时候的我,确实配不上你。”
      盛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林无尽没有送她。她以为他怨她,怨她妈,怨那座小镇。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结果十年后,他替她妈看花,看了一整季,把花开得这么好。
      “你……”她张了张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他说,“学了个手艺,在县城开了家花店。去年你妈来买花,认出我,就托了我这件事。”
      花店。盛夏几乎想象不出林无尽开花店的样子。她记忆里的少年,会翻墙,会打架,会翘课去河边钓鱼,会把偷摘的莲蓬分她一半。那样的一个人,在县城开了家花店,安安静静地,替一个老人照看她女儿最爱的那丛花。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她让你看花你就看?那又不是你家的花。”
      林无尽沉默了一会儿。蝉声又响起来了,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因为,”他说,“那年你走的时候,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无尽,你要真有心想对她好,就替我把那丛花看好。花在,夏天就在。’”
      盛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妈把她送走,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她和林无尽的可能,却背地里把一丛花托付给了他,用一句“花在,夏天就在”,替她留住了一个夏天。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蓝紫色的花瓣上,又顺着花瓣滑下去。
      “你恨她吗?”她哑着嗓子问,“她当年那么对你。”
      “不恨。”林无尽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掉她肩上一片花瓣。指尖碰过她肩膀的时候,隔着T恤,盛夏感觉到一点温度。
      “因为你妈赌赢了。”他说,“你看,十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盛夏抬起头看他。
      太阳雨已经停了。阳光金灿灿地铺满院子,蓝紫色的绣球花球上,水珠一颗一颗地亮着。林无尽站在花丛边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腕上的旧疤在光里泛着白。
      她想问,那你呢?你等了十年,等的又是什么?
      话到嘴边,她没问出口。
      她转身走进堂屋。母亲的牌位还在,青花碗还在,碗里干干净净,摆着三颗新供的枇杷。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还没烧完的香,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青花碗,指腹擦过碗沿,忽然摸到一道刻痕。
      她把碗翻过来。
      碗底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刀尖刻了一行小字,笔画很细,像是刻了又抹,抹了又刻,反复了许多次。
      “无尽夏,等盛夏。”
      她握着碗,站在母亲的牌位前,久久没有动。
      堂屋门外,林无尽蹲在花丛边上,修枝剪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枝开败的花。他剪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盛夏闭了闭眼。
      十年了。她以为她把那个夏天丢在了青溪镇,丢在了大巴车的后座上。
      原来没有。
      有人替她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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