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私宴 仿佛是潜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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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盖过头，沈嘉怀蜷缩着，脑袋抵着沈青祺的胸口：
“大哥，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不要。”
“我绝不动手动脚！你要是怕，就再拿那带子把我捆起来！”
“不要。”
这回沈嘉怀不说话了，只是蛆一样在沈青祺怀里拱来拱去。沈青祺闭着眼睛，心里琢磨着回去路上再绕去西点铺买蛋糕吃，他平时没这样馋，偶尔馋了就很珍惜，要趁着这股馋劲多吃点好长肉。
沈嘉怀那一头卷发蹭得沈青祺脖子发痒，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低头怒视沈嘉怀。
沈嘉怀正巧仰起脑袋与他对视，他刚哭过，眼尾趴着一簇湿漉漉的睫毛。他软着声音：“大哥，求你啦！今天我生日……”
沈嘉怀这幅模样固然很动人，然而在沈青祺眼里，远不如蛋糕有吸引力。
因为念着蛋糕，沈青祺没待太久就匆匆离开了。走前他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叮嘱小孩似的：“乖乖的，听医生的话，我......”他想了一下，并没有轻易许下承诺，“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沈青祺一走，病房就空落落得安静了。沈嘉怀坐了一儿，突然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看到了家里的汽车，一辆枣红色的老款福特，很好认。不多时，他看到大哥从医院正面走了出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许呈祥踩着他影子，慢慢跟在后头。
伴随汽车启动驶离视线，沈嘉怀恍惚间听见了汽车的轰鸣声，以及那日那句“野种”。
肚皮隐隐作痛，恨意又丝丝绕绕地生出来了。
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一块蛋糕，几张钞票就哄了自己，爹当年就是这么哄娘的，娘傻，他不傻。
大哥为什么骂他“野种”，难道大哥知道了什么，如果大哥不是大哥……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沈嘉怀用力地拉回窗帘，突然就一身冷汗了。忌恨恐慌之余，他似乎又有些期待，仿佛是潜意识里觉得，血缘似乎是个阻碍——阻碍什么，他不敢深想下去。
易培若近来很忙，具体忙什么沈青祺无从得知，就见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不归。易培若不在，药厂则由许呈祥管着，他得了空，依言去探望过小弟几次，然而沈嘉怀似乎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对他摆起了脸色。结果就是兄弟俩又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沈青祺彻底成了闲人，便想着趁这段时间，在天津买套公馆。
他对北平毫无留恋，一来毕竟不是故乡，二来没有亲人朋友，三来不想招惹莫明凯——说不追究，那是看在易培若的面子，以及他和小弟肉身不在北平的份上，倒不如搬迁至天津。四则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也愿意给自己置办一些不动产。五则，小弟伤好后，总不能也搬进易公馆——自己也是要搬的，总不能天长地久地客居于此吧！
以上种种，沈青祺在英租界买了个二手洋房。洋房是通过掮客，从一个已经移民的满族老头手里买下的，建成于德宗年间，有些年头，然而地段、采光以及价钱都很不错，简单翻新了一下，又雇佣了几个佣人，新沈公馆算是建成了。
看房的时候，沈青祺为掮客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还觉得自已碰上原房主急于脱手，捡着个大便宜，直到真正装修入住后，沈青祺才觉出这洋房的老旧。暖气管子是时好时坏的，水压是时大时小的，在进入深秋的时节里，这洋房阴冷得像个闹了鬼。
沈青祺只好又雇人重装供暖供水设施。折腾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正式搬进来，与此同时，沈嘉怀也出院了。
因为对新沈公馆仍是不大满意，而且在天津也没有认识的人，故而沈青祺没有大办入火席，只意思意思地发了几封邮件，邀请熟人来吃饭。其中之二，就是易培若与吴承仁。
他满以为，易培若忙于事务，应当不会来，吴承仁远在北平，应当也不会来，结果两人都来了——而且只有这两人来了。
吴承仁赶了个趟最早的火车，到的也是最早。见到沈青祺，他遥遥地打了招呼，又特意站得比较远——一路风尘仆仆，他担心自己身上有味。拿袖子擦了擦汗，他从兜里掏出红包：“沈大爷，沈二爷，恭喜恭喜！”
沈青祺客客气气地推脱了一番，最后“勉为其难”，让小弟替他收下了。
“这怎么好意思，今天算是私宴，也没怎么什么大菜，恐怕要招待不周了......”
吴承仁听到“私宴”二字，就已经暗爽不已了，美滋滋地咂摸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沈大爷，往后还回北平么？”
沈青祺蹙起眉头，表情忧伤地进行敷衍：“这个......当然会回，药厂还在那头呢，不过，是么时候，再看看吧，我也说不准。”
沈青祺进屋招待吴承仁，因为不知道还有谁来，就留沈嘉怀在门口等客。
等到夜色降临，一辆黑色洋轿车停在门口，车夫下了车，从后车厢搬出了十几箱礼品。
沈嘉怀目不转睛地盯着礼品包装纸袋，发现其上盖了大洋行的章，想必价格不菲。他一边盯，一边迎上前接礼，心中迫不及待准备自己先选些中意的小玩意了。
满胳膊拎了礼品，沈嘉怀一抬头，和从汽车下来的易培若打了个照面。
沈嘉怀大吃一惊。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老牌友怎么还跟大哥结识上了。而易培若握住沈嘉怀的右手用力摇了摇：
“沈二爷，好久不见，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是怎么一回事？”
沈嘉怀深知家丑不可外扬，便含含糊糊地搪塞道：“哦……是我不小心......没啥大事，就是崴了个脚，摔了一跤。易先生请跟我进......”
“那看来恢复的不错，沈二爷看着腿脚挺伶俐。”
沈嘉怀听了，放缓了脚步，做了个一瘸一拐的动作：“唉，还行还行！”
话到这里二人也没话说了，除非当场给他们摆个牌桌。冷场了半分钟，沈嘉怀就着大哥开启了话题：“易先生怎么会和我家大哥认识啊？”
“这个......”
“这个”之后便没了下文，因为易培若看到了正在待客的沈青祺。
沈青祺见到易培若，以及跟随他而来的一长溜礼品，同样很惊讶。他放下茶壶站了起来：“留敬兄，你怎么这样客气，带了这么多东西......”
这几个人分开，沈青祺各有一套交际的方案，可凑到一起，他就拿捏不准手段了，只好都摆出一副客套的态度，介绍了一下公馆布置，让佣人上菜了。
新招的老妈子厨艺不佳，只会做家常菜，好在只有宾客两人，家常菜招待也不算太磕碜。
吴承仁先向易培若作了自我介绍：“免贵姓吴，这是我的名片，我在北平金氏银行工作......”
金这个姓氏引起了易培若的注意，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很有保留地微笑了一下：“鄙人易培若。北平的金氏银行......你们银行长是金胜天？”
“是的，我们银行长是金老板，说起来，他在天津的时间还要多一些，易先生您认识他？”
“听说过罢了。”
对天津卫势力有些关注的人，应当都熟悉易培若的名字，至少也听过易金二帮的恩怨。可偏偏吴承仁只关注柴米油盐，对于易帮一无所知，更没法从一张白净的面皮上，推演出个青帮身份，看见对方这偏于冷淡的反应，他并不气馁：“倘若有贷款需要，可以找我。”
易培若收回了目光：“好啊。”
席上人少话就少，气氛到这有点冷，沈青祺是听易培若说过他同金胜天的恩怨的，怕吴承仁继续谈这话题，便主动问他们饭菜是否可口。
“菜不错，就是没有酒。”易培若起身，从放在一旁的赠礼中拎出瓶麦卡伦威士忌来，“十几年的年份，值得一品。密斯特沈，小酌两口，可以吧？”
此言一出，两个“密斯特沈”都点了点头，一个点得毫不矜持——沈嘉怀想酒都想疯了！
家里没有冰块，许呈祥出门跑了一趟，从冰淇淋铺子里带回了一小桶冰，以及一小盒香草冰淇淋——他知道沈青祺爱吃这个。把冰淇淋放进冰箱，又把调制好的威士忌送过去，最后从杂物间里拿出把大剪子，到后院里修树枝去了。
院里的树木，前主人没有打理过，树枝横七竖八的生长着，来年夏天必会是枝繁叶茂，不过此刻叶子掉光了，在昏黄的灯下又丑陋又阴森。屋内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似乎是沈嘉怀在说行酒令，其中又夹杂着易培若、吴承仁的笑声。
许呈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沈青祺的声音。
他举起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开始剪树枝。
他不喜欢变数，他希望来年夏天，这些树生长成他喜欢的模样，为此，他愿意辛苦一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