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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忧 大哥和我一 ...

  •   易培若侧脸看沈青祺,他们正同坐于汽车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沈青祺白瓷般的面皮上掠过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光,如梦似幻,好似一樽堕入凡尘的玉瓷观音。

      “然后呢?”沈青祺侧脸看他,“你回到天津后,先加入金帮......”

      易培若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沈青祺的椅背上。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然后,我没想到津门青帮的传统是往自个往自个身上耍狠,谁够狠,谁就占成地盘。我确实想找点刺激,但犯不着以自残的手段,只好单干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身不由己,你信不信?”

      沈青祺抿嘴微笑。易帮发迹的前因,众说纷纭,有言图利有论图名,就是没人想过是寻刺激。

      “纵是陈胜吴广,也得师出有名啊,就这么把金帮的货船轰沉了,你可真是......”

      话未说完,车夫踩了一脚刹车,沈青祺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往前一倾,要不是易培若从后扯了一下他的衣领,他就要撞上车座背了。

      车停在了利顺德饭店门口。

      易培若率先下车,扶着车门,他对着车内哈哈大笑:“师出有名?怎么不算,我效仿的是波士顿倾茶啊。”

      易培若平日文质彬彬的,是书生的气质。然而眼睛长,眼神亮,这样大笑,眼眯起露出点精光,书生就成了狐狸,显露出坏的本质来。

      沈青祺最受不了他这样笑,当即移开视线,理了理被扯松的衣领,从另一侧下了车。

      沈青祺提前在利顺德定了位置,今晚这一顿,由他请客,当然,主要是请易培若,他的肠胃是不大能消化大菜的。

      如今沈青祺没了债务危机,北平那边的生意,又悄悄借着易培若的名头,签了几个大单,如今除了不懂事的小弟,他算是没有烦恼了,不过,他和小弟的关系本来就烦一阵恼一阵,可以忽略这点不美满。

      自父亲过世后,他还没这样无忧无虑过,所以格外珍惜,分外要巴结易培若,一颗心都牵挂在了对方身上。

      沈青祺把菜单推给了易培若:“点的西餐为主,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您要吃什么,尽管加。”

      易培若便加了一道藕汤。

      菜提前点好了,他们刚一落座,菜就陆续上了,可易培若不动筷子,只是喝茶。

      沈青祺见他久久不动筷子,加的菜又是中餐,顿时疑心大作,一会儿怀疑饭菜点的不合对方胃口,一会儿怀疑是否他哪里失礼了。

      疑到最后,他几乎有点恼了。

      易培若不说话,沈青祺也不多搭理,为了不让自己的嘴巴闲着,就随手夹了道面前的烩鸡。

      然而咬下第一口,他就后悔了。

      他感觉这只鸡白死了,死得太冤枉了——肉质坚如磐石,酱料又酸又辣,实在没有让人咀嚼的欲望,然而直接吐掉,又很失礼。

      利顺德的出品其实差不到哪去,这完全是沈青祺恨屋及乌了。

      在沈青祺同烩鸡鏖战之时,一张纸帕递到了他面前。

      易培若笑微微地看着他:“这道菜看着确实做的不好,肉质大概有点老了,吐了吧。”

      沈青祺听闻此言却是立马咽了下去,灌了两口茶,淡淡道:“是么?我不懂西餐,吃着还觉得还不错。”

      易培若收回手,仍是微笑,他早已把沈青祺那点心理琢磨透了,此刻看对方就像个小孩子,幼稚得可爱。同时因为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耍小性子,所以又感觉新奇得可爱。

      后加的藕汤姗姗来迟,易培若让侍应放到了沈青祺那边,自己也终于动了筷。

      沈青祺一愣,不禁有点脸热。

      “怎么了,太闷了么?你脸这样红。”

      沈青祺就坡下驴:“大概吧......我的位置距离暖气片有点近。”

      “那你坐过来吧,我这边没这么闷。”

      沈青祺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后头一声惊雷似的招呼打断了。

      “这不是留敬贤侄嘛!”来人是个带着瓜皮帽的老头子,对着易培若很有古风地一拱手。

      易培若很惊讶。他站起来:“关老?您什么时候来天津了,也不和侄子说一声。”

      关老的照片时常在报纸上刊登,沈青祺原只是看他眼熟,听了这称呼,马上认出他的身份来——

      这位戴着瓜皮帽的老爷子,原姓瓜尔佳,后来易姓为关,自称关老。当年他与易培若的父亲同朝为官,是个结拜兄弟的关系。他在天津挂了个商会主席的头衔,不过平时却住在北平,不常来天津。

      关老扫了沈青祺一眼,笑道:“怎么和你说,你的小公馆太多了嘛!难怪怎么也抓不到你,是不是打扰你们年青人约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沈青祺察言观色,见关老一边这样抱歉,一边却霸着不走,大概是有事相告。他不想被易培若撵走,便主动找了借口离开。易培若没留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和声说道:“没吃饱的话,回去和小厨房说一声,叫他们做一份宵夜。”

      沈青祺走时,许呈祥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尾巴似的拖在他后面。易培若遥遥凝视着二人的背影,有点惊讶,因为来时这个小仆人没有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来的。

      没感觉自己棒打鸳鸯的关老又一拱手:“贤侄,我在楼上订了套间,要不然一块?”

      在易培若和关国英叙旧之际,沈青祺提着一盒奶油蛋糕去医院探望沈嘉怀。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小弟了——起初是不想,后来是不敢。但今天是小弟的十六岁生日,他不能不见。

      起初,他恨小弟,恨不得他死在医院;后来,他恨意消了些,但忙着攀附易培若,分身乏术;再后来,债务解决了,他的恨意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与之替代的,却是愧疚,愧疚自己那一刀太狠了,说的话也太重了,愧疚着愧疚着,他就不敢见了。

      沈青祺对小弟总是这样。恨的时候真的恨,愿与他此生不复相见,可好的时候也真的好,那么一个爱财的人,把公馆转到小弟名下,并且因为知道自己是无福结婚生子,且会早死的人,很早就预备了遗嘱,要把所有财产留给小弟。

      沈嘉怀不遑多让。不见大哥的时候,也想了一万句决裂的话;还设想了当着大哥的面自杀,让大哥悔恨终身的幼稚戏码。不过,一见大哥,他的满腔哀怨全变成了思念,那些话与戏,通通随着眼泪流干净了。

      哭过后抱过后,他们同坐在病床上,同吃奶油蛋糕。沈青祺消化不了大菜,但这些小甜点还是没所谓的。他在利顺德没吃饱,六寸的蛋糕,他自己吃了一大半。

      沈嘉怀不和他抢,而且知道大哥爱吃巧克力,淋面的巧克力就全留给他吃。他只幽怨地说了一句:“大哥,我还没有点蜡烛许愿。”

      沈青祺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小弟的生日,永远不记得这些西洋讲究,他点了点头,不很愧疚地道了个歉,又支使许呈祥跑腿去买。

      沈嘉怀对许愿其实并不执着,只是想撒撒娇,试探一下大哥对他的态度,见大哥又顺着他,心中大喜,知道汽车的事情过去了,而见许呈祥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了自己和大哥,大喜又变成了狂喜。

      病房是浅蓝与冷白的布置,顶头的白炽灯冷幽幽地照下来,愈发显得沈青祺面白如纸,眼下泛青。他大概怕蛋糕弄脏衣服,半挽了袖子,露出了嶙峋的腕骨。

      沈嘉怀用拇指与中指就能圈住他的手腕:“大哥,你一定很辛苦吧,这些日子不见,怎么又瘦了?”

      沈青祺正专注对付那奶油蛋糕,突然被小弟攥住了右手腕,就深感莫名,此时又听见他说自己瘦,顿时又不高兴了。

      他觉得小弟这话很不动听,简直是乱找茬!他这段时间跟着易培若,虽然吃喝无福消受,但生活品质上高了不少,加之又没有烦心事,明明应该胖了。

      他忘记了自己这些日子昼夜颠倒,休息不足同样会掉秤。

      沈青祺想着兄弟俩刚和好,没必为此又置气,就没理他,一点点舔干净叉子上的奶油,去叉那块用巧克力制成的生贺牌。

      许呈祥带着蜡烛回来了。这根蜡烛歪歪扭扭地插在仅剩的小半块蛋糕上。沈嘉怀许完愿,沈青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当作生日礼物。

      “大哥——你怎么又有钱啦?”

      沈青祺怎么听这话怎么怪,细琢磨了一下,仿佛是在说他之前抠或者穷,登时黑着脸色把那一沓钞票往沈嘉怀脑门上拍了过去:

      “沈嘉怀,你越大越胡闹,我真是养不活你了!”

      沈嘉怀终于等到了大哥的责骂,很安心地把蛋糕放到一边,哼哼唧唧地环着沈青祺的腰抱了上去。

      沈青祺体寒,抱他像抱了个瓷器。沈嘉怀还是病人,火力不足,便这樽玉瓷佛搬进了被窝。

      棉被盖过头,沈嘉怀蜷缩着,脑袋抵着沈青祺的胸口:

      “大哥,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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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入v日更,无榜隔日(直到10w存稿用完) 感谢每一个收藏评论的宝宝读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