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送葬 他拿脚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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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祺坐在床边，一双赤脚踩在许呈祥的膝盖上。他困倦地搓了搓脸，又抬头看了眼窗户，窗户蒙着一层雾，往外又是黑黢黢，冬日夜长，分辨不出时辰。
许呈祥半跪于地，正给他套白色的长筒棉袜。沈青祺一到冬天就手脚寒冻，故而这袜子提前拿去壁炉烤过，暖烘烘的非常舒服。
沈青祺小小打了个哈欠，低头问道：“几点了？”
“沈爷，现在是八点。”许呈祥边给沈青祺套上长靴，边说道。
往日许呈祥都是任留沈青祺睡到自然醒，今天这个点，对他来说算是大早了。
“山本死了。”
“什么？”
“山本正太郎死了。”许呈祥系好最后一根鞋带，“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我们去看看。”
山本正太郎的尸体是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发现的。发现时，山本正太郎已经死了三天，若不是矿洞下的尸臭透过木盖飘出来，或许他的死讯还要再晚些传出来。不过，拖延的这三天，就足够虞姬顺利潜逃，离开长春了。
暗杀的计划是许呈祥出的，他知道山本正太郎要去郊外的煤矿视察，要对账要训话要下矿地监工，估摸要待上好几日。
虞姬以长见识的名义请求共往，而山本正太郎本来对一个小小的戏子就没什么戒心，便毫无防备地带去了。
至于虞姬是如何绕开山本正太郎那一众卫兵，把对方推进矿洞，许呈祥无从得知，其实按照他计划的最后一环，虞姬也应当成为把暗杀计划带进坟墓的死人，可惜虞姬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根本没有去坐他提前备好的船票——去哪了，是死是活，许呈祥亦无从得知。
日本政府把山本正太郎的死因安为了工作中过度劳累，失足跌入矿洞，毕竟死于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之手，未免太过丢人。
许呈祥把来龙去脉说完，又小狗邀功请赏似的，把脸放在沈青祺的膝盖上：
“沈爷，您所厌恶的人，我都会替您解决。”
平心而论，沈青祺对于山本正太郎确实厌恶，但这种厌恶对于日本人全体平等的厌恶，还没有上升到非得将其杀之不可的程度。
沈青祺心一跳，忽然觉得不对。他抬腿蹬开了许呈祥，冷声问道：
“我过去的事情，是不是你说给山本正太郎的？”
许呈祥毫不犹豫道：“不是我。”
沈青祺并不很信，他翘起一条腿，拿脚勾起了许呈祥的下巴。他端详着许呈祥，试图找到心虚的迹象——然而许呈祥向来不形于色，沈青祺实在看不出端倪。
鞋头往下，轻轻碾了一下许呈祥的喉结，沈青祺缓缓说道：“如果你骗我......”
许呈祥喉结动了动，在轻微的被压迫的窒息呕吐感中，他哑着嗓子主动接了他的话：
“沈爷，那我就去死。”
山本正太郎一死，最喜闻乐见其实是吉冈达也。
吉冈达也对山本正太郎公然揭露自家女婿是奸细，害他降职跌位之事怀恨在心，故而这葬礼他故意办得盛大，一是彰显他胸怀广阔，二是他要让山本正太郎入土不安——
葬礼是公开的，在西公园举办，来了许多日本侨民，山本正太郎说完悼词，又慷慨激昂地煽动侨民们去抬棺，狂热悲伤的侨民们一时间都涌了过去，都争着要抬棺，结果便是那盖得并不严实的棺材，在混乱中倾翻了，那散发着恶臭、肿胀的尸体掉了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
吉冈桃子躲在角落里，见提前安排好的记者抢着拍下这一幕，恨不得拍手称快，刚一咧嘴，她便眼尖瞧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带着一顶帽沿宽大礼帽。礼帽虽然盖住了对方大半张脸，可她越看那漏出的那一点小尖下巴，越觉得眼熟。
她没有第一时间想到那是她被通缉的前夫，她不由自主地往沈青祺那边走去，然而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立马挡住了她的视线。
又是一个穿着黑大衣戴大帽子的男人。男人护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径直往外走。
这一高一矮、形影不离的组合立刻令她联想到沈青祺和他那个仆人。
吉冈桃子拔腿刚要追，就被吉冈达也捏住了肩膀：“消停点吧，这可是葬礼！”
吉冈达也早注意到女儿在盯着个男子看，还以为她又看上了哪个人，立马前来阻止。
就那么一下，那两人便隐匿在人群中，看不见了。
吉冈桃子一扭肩膀：“爸爸，我好像看到——”
“我不管你看到什么，待会我要接受记者采访，你不许在这个关头给我添乱子。”
吉冈桃子一撇嘴，不说了——反正她这个前夫，活着死着都行，只要别回来——爸爸之前还挺喜欢他的，当时离婚也是出于舆论压力，万一爸爸知道他活着，又把他找回来给自己当丈夫那就不好了。
沈青祺看了这么一出戏码，内心依旧无动于衷。他满脑子都在琢磨，到底是不是许呈祥告的密，可是又琢磨不出动机来——不过，许呈祥就是个疯狗，他现在做的任何事，有任何逻辑可言吗？
他不想琢磨了，因为事情的真相还牵扯到另一人，而那人已尘归尘土归土了，琢磨出来，他还要平添一份罪恶。
许呈祥倒看得很投入，他认为山本正太郎的死，是有纪念意义的——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受人桎梏，他们不必半圈禁在长春，天南地北，他们哪都能去——故而这个葬礼，他们得去。
他已经有了计划，他听说香港现在是英国人在管，医疗什么的必不会差，而且冬天也暖和，最适合他和沈爷疗养生息不过了。
许呈祥一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他已经提前联系了几个香港房东，他们直接过去也有地方下榻。
沈青祺当然不能这么让许呈祥到处牵着走，他一着急，趁着许呈祥忙着收拾行李没空盯着自己，到浴室里放了一池子冷水，一咬牙脱光泡了进去。
浴缸里的水甚至还带了一点冰渣子，然而其实冻了一会儿就感受不到冻了，沈青祺只觉得皮肤火辣辣地烧着痛，太阳穴则胀痛无比，思维也完全停滞了。
沈青祺昏昏沉沉地想，他从来没有这么造孽过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这笔买卖赚不赚，但他知道机不可失，真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香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杀掉许呈祥。
待耳朵轰隆隆地鸣起来，眼前也一会儿黑一会儿亮的时候，他终于把手从水里抬起去关水管，然而他没什么力气，那水管旋钮又水淋淋的，如何也拧不动。
沈青祺费劲力气才从浴缸里站起，此时浴室已是水漫金山。他一只脚刚踩到光滑的瓷砖就踩滑了，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这么大的动静，许呈祥再忙也该发现了，待他撞开门发现浴室里面色苍白、双目恍惚的沈青祺时，脸色骤变：“沈爷！”
沈青祺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许呈祥一脚踏进水里，用浴巾包住了他，快步把他抱了出去。
沈青祺缩在浴巾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哑着嗓子说道：“我觉得死人晦气，所以要洗澡，刚刚和你说了，你不理我。”
许呈祥满心自责，当然不会怀疑：这话真假：“沈爷，那您也不能洗冷水澡啊！”
沈青祺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哼道：“你如今有自己的想法......我的话都不听了......也不管我了......我病死了你才高兴。”
沈青祺当夜果然是发起高烧来，家中的药物显然不足以应对，许呈祥便匆忙把沈青祺运送到了医院急救。
医生简单诊治了一下，认为只是普通的受寒发热，然而两针退烧针下去，沈青祺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体温反而是愈来愈高，薄薄的面皮透着不健康的粉色，鼻息亦是沉重混乱。许呈祥低头拿额头去碰沈青祺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许呈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面色苍白憔悴——没有人要他跪，他以赎罪的心理，自甘受虐惩罚自己。他跪了一夜，一直没合眼，一直盯着沈青祺，仿佛这样能使自己也生病，仿佛自己生病了，就能分担沈青祺的病痛。
凌晨时分，沈青祺似乎缓过来了，呼吸没那么沉重，脸也没那么红了。许呈祥发现后第一时间起身查看，然而他跪了太久，本就有旧伤的膝盖不堪承受，刚走了一步便又摔跪下地。
他用两只胳膊撑着上半身，姿态扭曲地爬到床边，扶着病床边上的铁护栏坐到床上，他探手摸了摸沈青祺的后背——潮潮的，出了一点汗。
他松了一口气，知道沈爷这是挺过来了。绷紧了一夜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他带着满身的酸痛，蜷缩在床边终于睡去了。
沈青祺的身体是好转了，许呈祥的旧伤却又复发了，莫说是去路途遥远的香港了，他们现在离开东北都困难，二人只得双双在医院疗养。
沈青祺高烧退去后，头脑率先恢复过来。他冷眼观察着许呈祥的状况，心里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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