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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蟒蛇 他只是不死 ...

  •   沈青祺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

      大蟒蛇用湿答答的的蛇信子将他从头舔到尾,而蛇身捆着他,他连挣扎都不能够。

      这个梦那样真实,以至于沈青祺醒来后,条件反射地卷着翻滚下床,藏进了床底。

      沈青祺手上还吊着一瓶消炎盐水,他这么一活动,那钢制药架子和玻璃药瓶子便“哐当”两声摔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许呈祥进来了。他方才去药房开药单子了,这回提了一袋子药品回来。见沈青祺躲在床底下,他一声不吭,先把药品子一个个齐整地摆在床头柜,才弯下腰,连人带被地把沈青祺拖了出来。

      沈青祺脸色苍白,直愣愣地和许呈祥对视。

      他的眼睛还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谁……?”

      许呈祥剥开沈青祺身上那卷灰扑扑的被子,把沈青祺安放在床上,才蹲下来仰视沈青祺:“沈爷,是我。”

      沈青祺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一只干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许呈祥的脸。

      许呈祥歪了下脸,方便他摸。

      许呈祥的体温似乎永远偏低,就像梦里的蟒蛇那样。

      沈青祺无言地摸了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你自己逃了,害我......害我......”

      沈青祺鼻子一酸,忽然很委屈。

      这是他这么多日,第一次感到委屈。

      或许是在许呈祥面前,沈青祺能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是脆弱和丑陋,他边流泪,边扇许呈祥的脸: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你害我,害我......”

      “我不想活了!”

      听到这一句后,默默承受巴掌的许呈祥忽然攥住了沈青祺的手腕,强硬地压在了他的膝盖上:

      “沈爷,你该怪的不是我,是易培若。”

      沈青祺听到易培若的名字,脸色立马从苍白变为惨白,他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忽然疑心大起:

      “他昨晚......来过了吗?”

      他挣开许呈祥,哆哆嗦嗦地解开胸襟的扣子——他看不清楚,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感觉除了㳶头有些红肿外,并没有其他痕迹——当然,红肿也可能是因病服粗糙摩擦所致。

      许呈祥将沈青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而他面不改色:

      “昨晚我守着您,没人来,不过您睡得不踏实,一直在流汗。”许呈祥一颗一颗地替沈青祺系上扣子,语气十分平淡:“沈爷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沈青祺哽住了,他再将信将疑,也没有勇气把自己的怀疑宣之于口——即便对方是许呈祥。

      许呈祥便出去抱了一床新被褥回来。

      他一边铺着被单,一边讲他是如何逃出来,又如何回来。当然,把取走金子的那一段隐匿了。

      然而,沈青祺关心的正是他的财产。

      “金子是拿不到了…..我的资产真的都被冻住了么?”沈青祺面色苍白,“那北平的房产呢?它不是登记在沈嘉怀名下么?法院应当执行不了吧?”

      在得到肯定答案后,沈青祺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虚弱地说道:“虽然那旧房产不值多少钱,至少以后回来,不至于寄人篱下。”

      许呈祥愣了一下:“您去哪里?”

      正在此时,陆建进来了。

      陆建把一个灰扑扑的小皮箱放在桌上,皮箱打开,是一捆一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卢布钞票。

      “钱预备好了,车票是明天下午的,你收拾一下。”

      许呈祥没看陆建一眼,他盯着沈青祺,一字一句:“沈爷,您去哪里?”

      这种偏于质问的口气让沈青祺心里小小得别扭了一下——不过此时此时,他无暇调|教许呈祥的逾矩。

      他扭过头,指着许呈祥对陆建说道:“我要带上他一起。”

      陆建扫了许呈祥一眼。他对许呈祥有点印象,知道对方大概是沈青祺那个如影随形的仆人——既然是仆人,那无足轻重。

      于是他收回目光,毫不客气地回拒: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局同苏关系有多恶劣。你当签证是电影票,想印能印啊?”

      沈青祺的目光在虚空处摇摇晃晃。过了半分钟,他垂下眼睛,低声说:

      “他不去,我也不去。”

      陆建感到不可思议:“你不去?什么意思?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一个仆人!你怕找不到仆人?我告诉你,白俄人便宜的很,你到那雇个十个八个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雇上旧贵族,什么王子公主的。”

      沈青祺没答话,只一味的摇头。

      沈青祺如此固执,陆建只好出去打电话报告,然而带回的消息也是没法商量,沈青祺只能一个人去,且必须去。

      “你好好想想吧!为了个仆人送命值不值。”陆建毫不留情地说道,“明天下午三点,车就在楼下。横竖不是我自己的责任,你不来,我就回北平了。”

      说罢,陆建便合上房门离开了。

      许呈祥看了沈青祺一眼,沉默地转身把桌面敞开的皮箱扣好,又推进了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半蹲在床边,仰起脸问道:“沈爷,您为什么要带上我?”

      沈青祺仍然不语。

      他也没想明白。

      诚然,许呈祥只是一个仆人,许呈祥不见的时候,他也没有非得找回许呈祥的想法——可是,只要许呈祥在自己身边,他就成了巨婴,他没法想象没有许呈祥,自己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可是,留在国内,他还能去哪?他知道莫明凯其实同日本人走得很近,没法收容自己;他现在又是身无分文的通缉犯,在中国,他能藏去哪?

      沈青祺不说,许呈祥其实也大概知道答案——沈爷是不会有舍不得自己,或者担心自己安危的想法的。

      他只是不死心。

      暮色沉了下去,在失去视力后,听力变得格外敏感,沈青祺躺在床上,窗外夜莺叫得他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沈青祺辗转反侧,终于是坐起身来,对着床下打地铺的许呈祥开了口:

      “长春的金子,你能拿回来就给你了。箱子里的卢布,你取走一半。”沈青祺顿了一下,“小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

      沈青祺的话骤然截断,因为许呈祥突然跳起来抱住了他。

      许呈祥抱得很用力,两条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背。他简直要呼吸不过来。

      一点凉凉的触感在他的脖子上洇开。

      许呈祥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不过大概因为要分别的缘故,沈青祺并没有推开他。

      二十多年,说完全没有感情,那也是没可能的,就算是没有生命的老物件,尚且会不舍,更何况是人呢?

      沈青祺轻轻地拍了拍许呈祥的背:“通缉令上没有你,他们抓你应当不会抓得那么紧,你换个姓名,先去乡下避避风头,未来拿着钱做点糊口的小生意——算了,我不必唠叨了,你肯定知道怎么过日子,是我没本事,带不走你。”

      许呈祥的脑袋仍埋在沈青祺脖间,许久,他才回答:“沈爷,至少让我送送你。”

      从天津卫到满洲有六个小时的车程,等到了满洲,天已经暗下来了,巡逻的日本兵背着枪在各个街口走来走去,不过显然没有那么仔细了。

      临行前,沈青祺和许呈祥换上了一套不干不净的麻布粗衣,身上脸面也抹了泥。至于陆建,他穿着旧西装贴了一簇小胡子,身份是带了两个跟班到边境做贸易去的小商人。由于沈青祺的眼睛还看不大清楚,故而装作的是一个跛脚的跟班,走得慢还要许呈祥时不时搀扶下。

      日本兵检查三人的良民证后,没对灰头土脸的三人生疑,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沈青祺在市区办完了出境手续,剩下还有十八里铁路路程,陆建和许呈祥没有签证,没法过去。

      待列车行驶,陆建站在月台忽然一拍脑袋:“坏了,信!我这个脑子!”

      许呈祥看过去。

      陆建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牛皮信封来:“我给忙忘了!这信没给沈青祺。”

      许呈祥目光往信纸扫了一眼,说道:“给我吧,我还要过去。”

      “你过去?你怎么过去?”虽是这么说,陆建还是把信交了过去,“一路都是哨兵,你不会想偷渡吧?”

      许呈祥没直接回答,把信放进胸前的口袋,又仔仔细细地扣上纽扣,才言简意赅地回道:

      “我能去。”

      陆建知道这个沉闷寡言的仆人是有点本领的,又觉得自己把信交出去,就算是交了差,推了责任了,没有再领回去的道理。于是他大手一挥,不再追问了。

      列车虽然速度快,然而一路走走停停接受边防登车查验,耗时颇久。故而同陆建分别的许呈祥,开了家宾馆房间,细细地梳洗清洁了自己,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才坐上了汽车,直奔关口。

      汽车后排还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矮个子。

      正是山本正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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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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