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逃狱 他太苍白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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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祺是从食堂的广播里，听到日本开战的消息的。
一开始，沈青祺的头脑尚还不能意识到日本开战意味着什么，但当他听到东北三省已迅速沦陷的时候，彻底呆滞了。
沈青祺捧着铁质的饭碗，呆呆地抬头盯着那发出急报的广播。
下一秒，一盆白菜白粥就扣在了他的头上，随之而来的是几名狱警幸灾乐祸的大笑。
饭菜是凉的，沈青祺身体上不至于受伤，然而精神上的受辱却远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
易培若满以为的英国监狱有人权——是不假，可是他不知道这人权是给英国公民的，对于身为中国人的沈青祺，实在不必要遵守。
而且，那日沈青祺被锁链铐在床上，身体一片狼籍的模样，不少狱警们看见了，且口口相传了。又见易培若没有再出现过，且吩咐他们不必对沈青祺特殊照顾——
于是乎在狱警们眼里，沈青祺便成了被权贵用剩的玩物，是可被肆意对待的。
一个狱警见沈青祺面色苍白地连连后退，又生了逗弄他的心思，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堵到墙角，又回过头用英语与同行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几人突然爆发出大笑，另一人边笑，边伸手去揪沈青祺的睫毛。
沈青祺知道自己的反抗只会招受更大的欺辱——他不是没反抗过，结果就是一个月内被关了三次禁闭——禁闭室没有光没有时间，在那里呆上三日他就要疯！
沈青祺低着头闭着眼睛承受着，心里只期盼狱警们快点丧失兴趣离开——这一招屡试不爽，狱警们对于逗弄一个逆来顺受的木偶没有兴趣，最后一人狠狠搡了沈青祺一把，又打翻他的午饭，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每个犯人只有一份饭，没了就是没了。沈青祺连着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下午干活时，他饿得胃痛，痛得冷汗直流，手指痉挛——而他所分配的工作又是缝布鞋，于是乎半天缝不好一双鞋，走线歪歪斜斜的，指头还被针扎了好几下。
沈青祺正吮吸着冒了血珠的指头，突然一个狱警过来，连人带凳地将他一脚踹翻。
“0786，在我们国家，连三岁的小孩子都能爬烟囱清烟灰，这种最简单的针线活你怎么可能做不好，一定是你故意偷懒的缘故！”
沈青祺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那狱警见他不说话，便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狠狠地甩了两个耳光。
沈青祺苍白的脸上立马浮起一层五指浮雕。
“0786，说话！”
这句英文沈青祺听懂了。
沈青祺嗫嚅着，只能说不知道。然而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使对方满意，狱警高高扬起巴掌，想要再打一巴掌。
正在此时，他余光瞥见典狱长正向这边走来，那手便转而去理沈青祺的衣领：“不许偷懒！”
典狱长走了过来，警告了狱警两句，继而转头问沈青祺：“我问你，0787在哪？”
沈青祺一愣，反应出0787是许呈祥后，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你不说实话，看来是又想进禁闭室了！”
“没有，长官！我是真的不知道......”
沈青祺和许呈祥大概是被有意隔开，二人被分配在了不同的劳动区，自打沈青祺进来后，就没再见过许呈祥，就连是生是死，他都无从得知。
“许......0787出什么事了吗？”
然而典狱长不答话，只是板着脸打了个手势，一旁的狱警立马把沈青祺的胳膊拧到身后，铐上了手链，一路像撵狗一样，把他搡进了禁闭室。
这回禁闭室开了灯，两盏圆桌大的电灯一前一后从顶上晃下来，照在禁闭室中间的铁椅上。
沈青祺被绑在铁椅上连着审讯了三天。
期间他无法闭眼，每一眯眼，就会有一个狱□□电他——这点电流不至于致死，也不会在人的外表留下痕迹，是再好不过的“文明”审讯手段。
炽热的电灯烤得沈青祺额冒白汗，嘴唇干裂，吃食饮水是没有的，只有在看沈青祺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才会给他打一针葡萄糖。
如果说，先前的全黑的禁闭只是剥夺对时间的感知，那么现在全亮的禁闭则是又多剥夺了睡眠。
不过审到第三天的时候，沈青祺发现，自己不必闭眼，眼前也是黑的了。原来狱警按着他的头让他直视光源，那千瓦的大电灯将他的角膜烧坏了。
然而沈青祺脑子混混沌沌，尚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还苦中作乐地劝慰自己，黑暗至少给了他一点安全感，不必直面那几个面目狰狞的狱警。
“我问你，0787逃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你？你是他的主人，他没有你的指使怎么会行动？”
“包庇罪、越狱罪……0786，你是可以申请被枪毙的！”
实际上，一个没有正式载入名册的犯人跑了，无足轻重，然而沈青祺这个人，或许因为太苍白单薄的缘故，总是很能引起他人的施虐欲，典狱长很有兴趣捉住他的小辫子亲手整治他一回。
典狱长见沈青祺气息奄奄，额发湿碌碌地贴在额前，皮肤则因电击而染上一层薄粉，暗自感慨难怪0786能入过易培若的眼，此人确实是个尤｜物，如今看他不像受刑，倒像是在发｜情......除了胳膊上那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没有哪一处不好看的。
典狱长抓着他的胳膊又给他打了一针葡萄糖后，随后抓起他的头发，让他的头高高仰起：
“0786，你认不认罪？”
灯那么亮，沈青祺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珠子黑得浓郁却没有一点光彩。
看不见人后，他反而平静了些：
“长官，我认罪，我要交保释金。”
“保释金？”典狱长嗤笑一声，“你早就没钱啦，你的资产已经冻结了！”
此时并非追问为什么自己的资产会被冻结的时候，沈青祺艰难地仰着脖子：
“银行的钱冻结了——那、那我还有金子，很多、很多金子，就在我院子里埋着。”
“哪里的院子？”
“在长春。”
“那么远，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典狱长手心向内地挥了挥手，“你老实交代，0787怎么逃的？在哪里？是不是你让他逃出去，去把你这些金子转走？”
典狱长猜对了一半。
此时许呈祥已乘坐邮轮抵达了长春。
三天前，许呈祥在监狱外的天津港码头装卸货物——这种活又晒又累，非得是犯了重罪的人才会被分配到。许呈祥脚上戴着脚铐，铐上各挂了两个沉重的铅球，两个狱警背着枪，在重型犯们身边走来走去。
与沈青祺的被特殊关照不同，许呈祥在狱警们眼中倒没有什么存在感。因为重刑犯们是很难管的，然而许呈祥总是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从不闹事生非，十分省心。
这便给了许呈祥逃脱的机会。
半月前，许呈祥在搬运木箱时，在狱警的眼皮子底下，把一根没钉牢的钉子，借脚铐上的链子同巧劲撬走了。钉子很粗，没法直接钻进脚铐锁孔，他便耐心地等到晚上熄灯，同狱者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后，才拿出钉子，对着铁床角的凸起慢慢磨。
如此磨了七夜，钉子细了，可以伸进锁孔里，他试了几次，脚铐松动了不少，用些力气应当能拆掉了。
他深知光是没有脚铐，不足以让他逃跑，便留着脚铐静候时机。
终于，在这日许呈祥找到了时机。
他在搬货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箱子破了洞，漏出了里头的内容物——朝鲜运来的烟土。
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边运货，一边把烟土的消息悄悄传播开来，怂恿这些重刑犯抢偷烟土。
因为在这些重刑犯当中不乏瘾君子，他们虽然在监狱里戒过了毒，然而毒瘾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此生恐怕都难以摆脱，有时只是一个念头，便可让前头九死一生的戒毒前功尽弃。许呈祥没费多少口舌，便挑动了重刑犯们的瘾头。
瘾君子都是亡命之徒，一群瘾君子连枪都不怕了，赤手空拳地围攻前来阻拦的两个狱警。
虽然这场动乱很快以赶来支援的警署队开枪打死几个人结束结束，但是许呈祥已抓住这十几分钟，卸掉了脚铐藏到一艘货船的船舱上。
这艘船正好是往长春走的，运送的是一些海鲜，许呈祥拔了大冰柜的电源藏了进去，谁也没想到鱼虾蟹中还藏了个活人。
熬了三日，他成功地抵达了长春。
长春现在已经被日本兵占领了，各个主要街口都设了关卡，那些没有良民证的，一律会被当街开枪打死，好在许呈祥熟悉许多小道，绕了很远的路，才从港口潜回长春的大院子。
许呈祥早在狱中就听闻了东北沦陷的事情，他冒死回来的原意是挖出埋在院子下的金子，以免日本人将房子占去而取不出钱。
然而他发现鸠占鹊巢并非日本人，而是做饭的老妈子——老妈子把自己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数十口人都搬进了沈院，见到许呈祥，他们吓得又叫又跳。
许呈祥这才知道原来在外界，他和沈青祺已经死了——既然沈大爷死了，沈二爷还在日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处房产就被他们占去了。
老妈子哭天抹泪地向许呈祥求情：
“许管家，我们也是没办法呀！现在外头都是日本兵，我那房子那么破那么小，一屋老小呆在那里我害怕呀！求求您，先别赶我们出去，等外头和平点，公路能通行了，我们马上走！”
许呈祥同意了。
老妈子恨不得跪下来谢他：“您真是个大好人！我们不吃白饭，给您跟沈爷干活——沈爷也还活着吧？我就知道那些日本人都是乱说的！”
许呈祥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得老妈子又犯了心虚：“我、我先去做饭！”
许呈祥凭着直觉来到走廊，对着挂壁上的电话机摸了摸。
沈爷和他已经离开长春一月有余，电话机的边角落了灰，可是拨轮和听筒却没有，正说明有人使用过——然而，老妈子一家子亲戚都在这，他们有什么需求向外打电话呢？
许呈祥放下听筒，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垫下摸出一只消音手枪，装好子弹，他装进了兜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逃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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