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大雨 这二者不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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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入夏以来，华北总是下雨，进入八月份，雨更是整日整夜没完没了地下。下雨本不要紧，可这雨竟是下出了断粮断水的灾年景象，那就不同了——天津粮食几乎全依赖外运，而如今粮食却运不进来了——
大雨冲垮了路基，铁路几乎瘫痪，而内河河道淤堵，外海风大浪急，也没有船敢出行。少数攥有粮食库存的投机商趁机哄抬价格，粮价水涨船高，简直比金子还要值钱了。
富商高官是不愁没粮食的，家境稍好的家庭，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一顿饭掰成一周吃，倒也能度日，然而那些底层的老百姓就不同了，他们不仅陷入了断水绝米的境地，连居住的棚户房也被大风刮倒了......天津的难民日益增多，无计可施的他们冲进了商会大楼，要求商会开仓赈济。
然而天津商会如今实际成了日本人的所有物，日本人恨不得天津乱个彻底，必然是袖手旁观，底层老百姓们可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商会主席姓沈，是中国人，中国人就该管中国人。
全是中国人组成的理事会当中不乏攥紧粮袋的投机客，他们装聋作哑，谁也不主动提出或响应赈灾，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才推出一人出来敷衍一番，把难民引向了沈公馆。
沈青祺此人本最要声誉，若放在以往，即便他自己不足温饱，也要拨出粮食赚个好听名声。不过数量如此庞大的难民，他有些无能为力，而且，自从被骂成了汉奸，他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便干脆闭门不出装鹌鹑。
难民当中，不知道是谁先说的，沈主席在长春有一座大金矿，别说大米了，就算是一人一颗金豆，沈主席也担负的起。这种荒谬的故事三人成虎，在难民之中流传，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成了难民暴乱的导火索——
愤怒的难民把红油漆泼在沈家大门，并写下“狗汉奸”“卖国贼”等等词语。又过了几天，见里头依旧没有反应，便手持石头、木棍等武器，一涌而上，生生撞开了沈家的大门——好在警察及时赶到鸣枪，这才避免了一场乱战。
沈青祺没有让警察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特权，而他又不愿意轻易就寻求日本人的庇护，无可奈何地熬了整整七日，熬到连自家的米缸都见了底，他终于是败下阵来，不过因为怨恨这些难民对自己的辱骂，他不甘愿就这么低头。
他从保险柜拿出了两大皮箱钞票，走到二楼推开窗户，抓了一把就往下丢。
花花绿绿的钞票在大雨中穿梭而降的，难民蜂拥而至，在泥泞地里互相争夺。沈青祺这样“布施”带有了一点侮辱的性质，原是想把这些难民当作乐子一样排解苦闷与挫败，然而真看见这幅场景，心里痛快的并不彻底。
他咬牙切齿地想道，“都以为我从日本人那得了多么大的好处，他们哪里知道日本人恨不得把我敲骨吸髓、吃干榨净！”想着想着他心头涌上了难以言表的委屈：“难道我就欠他们的？他们又想从我的这里得好处，又要这样诋毁我！”
于是沈青祺把手枪拿了出来。
窗下无一人察觉。
沈青祺单手握着枪柄，慢慢对准了人群中一个瘦高男——此人算得上是难民中的首领，第一桶油漆，便是他泼的。
对准后，沈青祺心里没有半分犹豫，扣下了扳机——
然而恰逢一阵风夹着雨泼进来，沈青祺这几日有些风伤风感冒，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抖，子弹跑偏了，射中了瘦高男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就倒了下来。
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骤然静默下来。只见小女孩仰面朝天地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钞票，大而黑的眼睛还睁睁地望着天，然而其中已毫无神采。
许呈祥立马将在窗边呆滞不动的沈青祺拉到自己身后，又飞快地合上了窗户。
然而并没有用。已经有人看到是沈青祺开的枪——如果说做汉奸是无良知，那么对手无寸铁的小女孩下手可堪称为丧人性了！
事态俨然是已经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这下不止是难民，社会各界都对沈青祺的滥杀无辜之事口诛笔伐——沈青祺自称是擦枪走火，可谁信呢？沈主席不就有罔顾药厂工人安全的前科吗？
日本人却在这个关头出现了——不知是为了拉拢沈青祺，还是借着这个事件指责中国政府不作为而连累日方警卫队队长——或许都有。总之，山本正太郎借着此事逼迫中国政府逮捕了一批难民——而所谓的“难民”，期中大部分却是在天津活跃的抗日分子。
总而言之，沈青祺的汉奸身份，是愈发坐实，毫无挽回的余地了！
沈青祺委顿在床的一角，听着楼下声势浩大的抗议——他已经从被难民砸烂的沈公馆里搬到利顺德饭店了，然而不知道谁泄漏了他的行踪，讨伐者很快找了过来。
利顺德的经理很是为难，毕竟这种抗议极大影响了饭店的声誉与生意，故而这几日他每天都要来敲一次门，委婉地劝沈青祺另寻他处。沈青祺拿出五倍的房钱来堵经理的嘴，这种办法虽然不足以弥补饭店的损失，然而多补的钱却可以落入经理的口袋，便能使经理不坚不定地劝下去。
可沈青祺不知道自己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拢了拢被子，风寒感冒以及脑震荡后遗症并发，令他的头脑难以运转——然而又不能不转，于是他只能茫然地胡思乱想。
“要不我不干了？”沈青祺昏昏沉沉地想道，“我已经有许多金子了，过个十年八年大概不成问题，说不定那时候日本人已经走了......药厂不必管了，或者干脆就抛给吴承仁管，管坏了也没关系。还有小弟......小弟应当是安全的，他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只是读书，日本人没必要对他下手。”
想到沈嘉怀，沈青祺忽然心急如焚起来——小弟还那么小，又总是那么冲动愚蠢，日本人本来就瞧不起中国人，他会不会受日本人的欺负？
他开始后悔把沈嘉怀送到异国他乡——喜欢自己又如何？小弟才这个年纪，哪里懂什么爱情？小弟或许只是模糊了爱情与亲情的边界......再过几年，待小弟遇上真正喜欢的女子，自然不会再犯糊涂了。
沈青祺把手伸出被子，拉住了床边的许呈祥的袖口。
许呈祥马上俯下身：“沈爷？”
“你拿纸笔来，我写完后，你找人译成电报发给沈嘉怀。”
许呈祥迟疑了一下：“电报机，不好找。”
沈青祺愣了一下：“不好找？”
许呈祥很少有表达为难的时候，他总能把极难办的事情一声不吭地办好，让沈青祺产生了对方是无所不能的错觉。
许呈祥继续说道：“整个天津卫，政府有，山本正太郎应当也带了......”
沈青祺皱着眉头打断他：“我现在这个状况，怎么可能问他们借？还有谁有？”
“易培若也有一台。”
沈青祺从来不知道电报机这种设施往往是政府机要单位或是一方军阀之类的才能配有。沉默了一瞬，他很天真地问道：“那我们不能买一台吗？”
在听完许呈祥的解释后，他不情不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不发电报，靠信件的话，没个十天半月，哪里送得到日本？更别提信件有丢失与被拦截的风险。
沈青祺喃喃自语：
“有周初文在，小弟应当不不会受欺负吧？可是他那个罗圈腿矮萝卜的样子，能护得了谁......不过，日本人基本都是罗圈腿矮萝卜，这么说来，他们还不一定欺负得了小弟。”
许呈祥一言不发。他了解沈爷，知道对方这亲情是一阵一阵的，再过几分钟就要消磨殆尽了。
果不其然，沈青祺想起了沈嘉怀曾经干过的“好事”，譬如开车撞进英国人的公馆，还能理直气壮的和对方干仗......牛高马大的洋人尚且不怕，谁欺负的了他？
已经自顾不暇了，就不管小弟了吧！
沈青祺躺回被子里，开始烦恼如何提辞职的事情。
待沈青祺头脑清醒了些，才发现此事多么难行——吉冈达也或许还好说，可山本正太郎是绝无可能放弃他这条用来勾易培若的鱼饵的，而且对方还握着自己的身世秘密，哪里可能轻易让他全身而退？
如今看来，要想辞职，要么山本正太郎死，要么易培若死——他扪心自问，这二者无论谁死了，他都挺高兴。但与此同时，这二者谁也不容易死，颇有祸害留千年的可能。
沈青祺正琢磨这如何算计山本正太郎抑或是易培若，却没想到计划连雏形都未搭建，自己先是着了一道，锒铛入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