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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休 他们终于是 ...

  •   沈青祺仔细地问起药厂现状,一条一条,仿佛要通过一次对话把这几个月错漏的信息补足了。

      沈嘉怀像个被突击检查功课的小学生那样诚惶诚恐,听完沈青祺的问题,他掰着手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除了药厂前头多了‘日资’两个字,一切如常——日本人签完合同就没出现过,大哥你别担心啦,日本人就是逼着我们战队罢了,他们那么有钱,药厂的生意和分红才没有兴趣呢。至于合作商,他们犯不着得罪日本人和商会,而且还觉得有日本人在,药厂更不会轻易倒闭,还有莫明凯啊?他本来就亲日,更没有什么要反对的。”

      沈青祺听了并不信服,因为听着都是好消息——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沈嘉怀是故意捡着动听的话哄他。

      沈青祺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了几个回合,沈嘉怀就露馅了。

      他回答的含糊:“就……也没什么大事,横竖没多少人明面上敢和日本人对着干,一些小伎俩罢了,不会影响药厂的。”

      “是易培若吧?”

      沈青祺脱口而出后,自己首先一愣,因为没想到能这样平静地说出他的名字。

      沈嘉怀听见大哥连名带姓的称呼易培若,就知道大哥的低落与易培若逃不了关系,就顾左右而言他:

      “大哥,你和他闹掰啦?他把股票折现成现钞还回来了,有个十来万,钱我没乱动哦,全存去花旗银行了。”

      “他做了什么了?”

      “真没,他真没做什么。”

      沈嘉怀说的是实话,易培若并没有直接下令对沈氏药厂做什么——他只是不管,不管即为默许即位纵容。

      他不管的是他手底下的青皮。

      易帮内部反日情绪本来就比较浓厚,知道沈氏药厂改股日资后,这些青皮们就多次跑到天津搞破坏。青皮们犹如一群训练有素的老鼠,搞完破坏就马上溜回天津,躲进租界里。北平的警署不愿意跑到天津卫执法,更别提他们有易培若与外国法律的庇护,因此每次报警都是不了了之。

      沈青祺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骤雨狂风:

      “你不和我说实话,是觉得我怕了他,受了欺负还要假装无事发生?还是觉得我拿过他的恩惠,就要无底线地对他宽容下去?”

      沈嘉怀劈头盖脸地挨了这一顿言过其实的骂,又眼见着沈青祺有气晕过去的架势,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易帮青皮如何给即将交货的药品泼粪水,放暗枪恐吓工头及其家眷等事交待了。

      沈青祺攥下一把草叶,锋利的叶片在他的掌心留下细细密密的血痕。他抬手盖住了眼睛,鼻尖闻到了青草叶味与血液混合的气味。或许这气味有些刺激,刺激得一点泪水湿润了眼角。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浅薄,一个未解释出口的误会,就足以令他们的羁绊烟消云散——不,或许并没有消失,他恨他,他也怨他。

      他们终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沈青祺借着参加日本人夏日祭活动,来证明自己的康复。

      总躲着不行啊,他的仇人太多了,关国英、易培若,最后是日本人,他逃避,仇人却不会因此对他仁慈。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脑震荡似乎一夜之间痊愈了,不再动辄头痛了——或许那不是一种脑震荡,只是一种精神类的疾病,如今恢复了心气,这病就自然而言地痊愈了。

      夏日祭在东山上的吉祥神社举办。沈青祺坐了日本人的汽车上山。

      山路崎岖,车开得一路风驰电掣,待车停下时,沈青祺头昏脑胀,胃里胀着一股酸气,几乎要吐下来。

      他脸色难看地抓着前头的椅背,想缓一缓。然而日本司机赶着倒车下山去接人,不等沈青祺休息,喊了两个日本卫兵,一个拽一个推地把沈青祺弄下了车。

      “慢一点......”沈青祺低着头喘息着,要不是卫士一左一右地驾着他,他简直要如烂泥般滑下地。

      “确实要慢一点,你们对我的丈夫太无礼了啊!”

      回答的声音是从头顶响起的。

      沈青祺抬起头,看到吉冈桃子挽着一个新的美男子,微笑着看着他。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很有一点新婚夫妇的意思。

      吉冈桃子雪白的胸脯贴在男子胳膊上,两只手交叠着抱着对方的手臂,她香气扑鼻地对沈青祺说道:“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呀?”

      沈青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全吐在了两人的白衣服上。

      吉冈桃子今日故意没穿和服,穿了条极其繁复的洋裙,以便在祭典上显示自己的独一无二,却没想到遭此一吐,而洋裙层层叠叠的又是一整套,没法单独脱掉某一层。

      周遭小姐们见了这一幕,纷纷用手帕捂脸低声笑话。吉冈桃子最在意形象,眼里马上就有泪水在打转了。

      她尖叫着大骂沈青祺:“你个东亚病夫,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丈夫,我要和你离婚!”

      然而骂到一半,余光却见到父亲吉冈达也向这边走来。知道父亲言语上总爱管束她交男友,便着急忙慌地拉着男伴钻进了汽车。

      汽车倒了一圈往山下开去,很快消失在了弯绕的山路。

      沈青祺挨了一通骂,然而不觉得被羞辱,因为不觉得有什么比成为汉奸更耻辱,听到吉冈桃子说要离婚,也不觉得喜悦,因为知道她只是放狠话。

      吉冈达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沈青祺的肩膀:“沈桑,你身体好些了吗?”

      沈青祺以病托辞,拒不参加日本本土节日活动久矣。其实有点落他的脸面,毕竟自己的女儿嫁给个闭门不出的病秧子,总归是有些负面的。

      然而今日来看,这个女婿除了面色苍白些,也没有呈现出东亚病夫的面貌嘛!

      沈青祺微笑道:“吉冈先生,多谢您关心,现在天气暖了,已经好多了。”

      沈青祺并不称呼吉冈达也为岳父或者父亲,吉冈达也对此也满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他也没有很想与中国人结为亲戚。

      吉冈达也点点头,说道:“说来此事因桃子而起,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有一定责任啊!不过,你也知道,桃子年纪还轻,感情这一块尚未定性,很是调皮啊。哈哈,沈桑努力努力,和桃子生个小孩,她大概就会回心转意了!”

      沈青祺面露难色:“这个……”

      吉冈达也的眼神立马锐利起来:“沈桑,为帝国孕育子民是很光荣的事情,你不要说你不愿意!”

      沈青祺没立即回答。目光投向池塘里一团团的蓝色绣球花,他无奈地摇摇头:“能娶到桃子小姐,何其荣幸?”

      沈青祺的语气仿佛一汪温泉,温柔得能将人溺死。日本人对于美少年总是有一点病态是依恋,吉冈达也亦不例外,他爱极了对方这副顺从而柔弱的模样,觉得沈青祺好像浮世绘美人图里,从绣球花里生长出来的苍白忧郁的美少年。

      于是吉冈达也重新微笑起来:“难道沈桑身体上有难处么?近来我的友人从奈良寄了几瓶鹿血酒,此酒对男子大有裨益,你来拿一瓶吧!”

      沈青祺回过脸凝视他,脸上带了点薄红:“您知道问题不在我,在桃子小姐上。”

      吉冈达也软和了语气:“这个,桃子对于帝国还是很忠诚的,我想她不会有意见的。”不过下一秒,他又严肃了神色,“但如果沈桑是来同我打桃色小报告的,那大可不必继续说下去了。我为什么选你当女婿,你心里是清楚的吧?嗯?”

      吉冈达也一会儿像个和蔼的父亲一会儿像个恐怖的魔鬼,使着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手段,满以为能把这个弱小的中国男人收服,哪知道这些伎俩被沈青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工于心计,也就在易培若手里失手过而已。

      沈青祺低着头作受教的姿态,双手握拳垂下,他悄悄用拇指碰了下西裤的口袋。

      里面装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只金怀表,怀表是易培若送的,里面放了他的一寸相片。

      易培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照片,这张相片,还是沈青祺从易培若的斯坦福毕业证上剪下来的。他问他要,他就拿出来让他剪了。

      他带过来,是想要用于检举易培若,给对方扣上一个反日的帽子,可是……

      沈青祺忽然就有些迷茫,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了一块。而他一犹豫,就失去了检举的时机。

      “......沈桑!沈桑!”

      沈青祺一时想出了神,再抬起头,就见吉冈达也皱着眉头瞪着他:“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总体而言,吉冈达也还是很满意这个自己挑选的中国女婿的,既然孩子没那么快生下来,他又转变了想法,打算沈青祺来当警卫队队长。

      沈青祺当然不愿意当这个队长——这个职务可是要帮着日本人逮捕抗日分子的,他若当了,即便是领个虚衔,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卖国贼,日后再想洗刷名声就难了。

      沈青祺刚一犹豫,吉冈达也就皱着眉头骂道:

      “生又不肯生,做官也不肯做,沈桑,你的思想觉悟很不够!”吉冈达也的语气不容置噱,“你这个月培训,下个月就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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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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